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荏苒时光染青丝——致母亲(洛缓缓)

[更新时间]2012-05-24 10:47:06 [字数]11147[作者]上官凉子

 

 

 

作者:洛缓缓

 

 

        我是忘记了母亲节的。­

 

        有点惭愧。直到漠漠让我去看他写给母亲的信的时候,我才知道母亲节快到来了。­

 

        看完漠漠的那篇日志,我开始流泪。许是触动到了我的某根神经,一时间思绪翻涌,突然就想要写篇日志,来诉说心底的那些情丝。或许,当若干年后再次看到这篇日志,我仍会感慨万千。­

 

                                                                                                            ——前记­

 

1.­

 

        我记得去年母亲节,我送你一束康乃馨。你当时满眼的欣喜,在我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你说我家乖女儿长大了。­

 

        那只是束几块钱的康乃馨,就能让你如获至宝。你折腾了半天才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瓶子里。­

就算过了好几天,那花朵开始枯萎,你也不舍得丢掉。你说,这花是你见过的最美的花。­

 

2.­

 

        小时候我是恨你的。那时我把自己受到的所有磨难都归罪于你。我觉得你不应该让我来到这个世上,而既然生下了我却又让我变成了这个样子--如果不是你的一时疏忽,我绝不会受尽痛苦和委屈。­

事实上那个时候我的心里充满的只有仇恨。我恨你的不细心、恨父亲的残忍严厉、恨周围人的讽刺与欺辱、更恨我自己的无力与默默承受--那时的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对待一切。­

 

        等我慢慢懂事,那些仇恨早已变成伤口深处的淤血,被冷漠与淡然的痂锁覆盖。内心不再仇视你,而是以一种无所谓的心态面对你。­

 

        这些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

 

        后来,我偶然间提起那些往事,你惊讶于我幼时无忧无虑开朗快乐的外表下竟隐藏着自卑与忧伤。然而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沉默。­

 

        你大多时候都是沉默着的。­

 

        你不会讲很多大道理。甚至在父亲无理取闹、凶你的时候,你也总是沉默。你说,你爸就那脾气,不理他就是了。­

 

        我一直很佩服你的耐力,近二十年来跟着父亲吃苦受累,你也毫无怨言。其实你不知道,我很希望你能够不用顾忌我,然后勇敢地和父亲离婚--去追寻属于自己的幸福。­

 

        这些话有点大逆不道,也许有人觉得可笑。但这是我一直以来就有的一个想法。我知道你不快乐,我希望你能有个好的归宿。­

 

        --可以不用每天八小时或十二小时地拼命工作;可以不用过几乎每天都和父亲争吵的生活;可以有时间有条件打扮自己、去逛街、去购物、去美容。­

 

3.­

 

        今年春节的时候,你拉我去商场散心,在我的鼓励下,你犹豫了好久终于狠下心买了一个发箍。你兴奋地一直问我好不好看,我满脸微笑地告诉你,很美很美。­

 

        其实你不知道在你拿着发箍转身离去的那瞬间我擦干了湿润的眼眶。它是我所知的你买的第一件奢侈品--一个十二元钱的镶了几个假钻的发箍。­

 

        走在回家的路上,你还在不停地说,这发箍好贵,商场真会赚钱。我点头附和着。­

 

        你不舍得给自己买衣服和饰品,你总说你老了,不需要这些没用的。其实我知道,你是怕花钱--哪个女人不爱美?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像个女王一样面对众人?­

 

        过年的时候我们谁都没添新衣服。你穿着看起来有点新、最体面的衣服走访亲友,我则是穿着年前艺考面试时买的衣服。­

 

        面试前父亲给了我几百,让小姨带着我去市场买衣服。一件一百多的漂亮大衣让我心疼,之后小姨又说,其实有件皮衣更好看,建议我把刚买的大衣给你穿,买下那件皮衣。我没有答应。­

 

        其实不是舍不得那大衣,即使它是我所有衣服中最贵的一件,而是我深深知道,再也不能这么折腾你们,那件昂贵的皮衣是我所不能接受的。­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你,怕你知道后又会重复那句你说了十几年的话。­

 

        --你总是说,女儿,让你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跟着我们受苦,真是委屈了你。­

 

4.­

 

        我也曾经埋怨过命运的不公。­

 

        如果不是出生在这么普通的家庭,现在我可以像其他人那样尽情张扬地释放自己骄傲的青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力地承受着众人的异样眼光与讽刺;我可以去追求我挚爱的音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毫无头绪地拼命汲取各种知识来弥补心底的遗憾;我可以不用过十几年来忍受一切地去学习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所有人都不停地告诉我以我的现状,学习是唯一的出路。­

 

        我从未告诉过你其实我最爱的不是文字而是音乐。就连我自己都把这个梦狠狠埋葬在了心底。­

 

        你不知道,每当看到舞台上用动作来诠释感情的熠熠发光着的人我有多羡慕。我想唱自己的歌想编自己的舞蹈想弹自己的旋律。可是一切的一切注定了我与音乐无缘,以至于现在我连乐谱都不敢碰--故作懒散的样子只是不想再去触碰心底的伤。­

 

        后来我不再埋怨。有些事是任何人都没有能力改变的,而这些遗憾或许也是我人生中的一笔财富。我始终记得一句话:懂得了遗憾也就懂得了人生。­

 

        因为我学艺术,你们付出了很多。第一次离家去郑州参加省统考,你和父亲忙前忙后。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你不停地嘱咐我要注意安全要小心,我应付性地点头,心却早已飞至郑州。我不是一个恋家的人,所以那个时候我是有点激动的,毕竟终于有机会独自外出。­

 

        一周后我回到家,你高兴得像个孩子。当我拿出七张崭新的百元钞票的时候,我没有看你们的表情。父亲说,我给你一千,怎么剩下这么多?你没有说什么。后来有一次听到你和父亲争吵,你说孩子出去一星期,只花了三百,你能想象出她是怎么过的吗?!­

 

        我没有说话。一周是怎么过的呢?住宿一百、报名费一百、买火车票、吃饭……我骗你说我带回家那大半包泡面是在临上火车时买的为了在车上吃,其实那是一周前订好旅馆后买的。当时因为便宜就买了两大包,结果没吃完。­

 

        没敢告诉你是因为怕你内疚怕你心疼,天天吃泡面的生活也不是很苦,毕竟偶尔也会去和同学结伴买点小吃。­

 

        去郑州考试的那段时间真的令人难忘,比如第二次去郑州参加完面试,因为买不到车票又心疼那一晚十几块的住宿费,所以去网吧上了一夜网;又比如第三次去郑州参加单招考试,那时我知道家里快要承受不起,在临走时你也不断叮嘱,随便考几个就行了。­

 

        我最终真的就考了一个不着边际的学校,许多人都觉得我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当然,这其中也有赌气的成份,然而我没有告诉你我面对的情况。没有告诉你我心疼那一天二十元钱的住宿费、没有告诉你我更心疼每个单招院校要求交的至少一百元钱的报名费。你不知道我不是没有心动过,可是想到自己为数不多的盘缠只好无奈地望而却步。­

 

        你一定不知道,我在选学校的时候,首先看的不是条件好不好,而是学费高不高。­

 

        这些我都没告诉你,我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向你索取什么,光是你布满老茧的皲裂的粗糙的双手就让我心酸和自责。­

 

5.­

 

        还记得吗?那次你在我旁边不经意地说着你双手因劳作而有了裂痕,当时我正在电脑前忙碌,没有应声也没有看你。见我没有反应你识趣地安静下来,看我不停地查资料。其实我不是因为冷漠、不是因为电脑对我的吸引力太大,只是因为不用看我也能想象得到你那双手是怎样地让人心疼,你要承受多大的痛苦。我不敢看你,怕忍不住掉眼泪。这些事是你所不知的,这些话或许你永远也看不到,或许你不久就能看到--我答应过你的,要教你玩电脑。­

 

        你爱坐在我旁边,看我在群里瞎闹瞎折腾,我笑得前俯后仰,有的时候你笑得比我还开心。我爱把我的好友列表一组一组地打开,然后给你讲我和他们每个人的趣事。我告诉你我有许多哥哥姐姐,他们大多是中年人、告诉你我加了好多中年群并在里面混得很不错、告诉你我的忘年交和好友们,都是真诚相待……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的女儿已经长大,有能力来做好一些事情,以后也会有能力在社会上独自闯荡。­

 

        虽然你有点排斥网络,总是告诉我网上坏人多,告诉我你今天又看了一个新闻说网友骗子怎么怎么了,我大多时候都是沉默,不想和你太多争论。因为我总是觉得你目光太过短浅,父亲也总是说,你妈没见过世面,就只能永远活在这么个小圈子里,成不了大事。你也点头称是。­

 

        的确,你太单纯太真诚。你总是说真话,不管对同事还是亲戚,所以有的时候,我觉得你会把事情搞得很糟。­

 

        你常说乖女儿,以后有本事了带着我出去旅游一圈,让你妈也见见世面。然后还没等我应声自己就先嘿嘿笑起来。­

 

        我知道,你活这么久了连市区都很少去,每天都忙着上班挣钱。我们从未出去旅游过,我长这么大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郑州。我们谁也没抱怨过。我没有告诉你,其实我是一个渴望流浪的人,其实我不喜欢束缚,我喜欢自然。然而我总是窝在家里,只是想让你多看看我,因为我在家时间不多。­

 

        我对家一直没太多感情。最开始的记忆要追溯到六岁。那时我正读实验班,那天刚好要放暑假,期末考试我得了双百,上讲台领奖状和小红花的时候偶然看到站在窗外的你。那时具体情形我记不清了,也忘记了你当时是怎样鼓励我的。只记得你满脸的灿烂的微笑和自豪的表情,连你骑车带我回家的速度都快了许多。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家。­

 

        我记得当时父亲正在砸核桃,我满心欢喜。核桃在当时对我们家来说已经是很奢侈的零食了,在这所父亲用几千块钱盖起来的楼房里,我吃到了这辈子最香的核桃。­

 

        之后那个家留给我的就是一片模糊了。你和父亲为了还盖房子欠的钱,总是很忙,所以把我寄宿在外婆家,只有周末才回去。­

 

        现在你偶尔也会提起那时的情景,你说我小时特别讨厌回家,因为你和父亲为了还钱一日三餐都是清水煮面条,而在外婆家,爱吃肉的外公使得我也沾了光。­

 

        我不记得小时候的自己曾这么不懂事过,只依稀记得一个场景,小小的我在商店前不肯走,缠着你给我买一瓶娃哈哈。现在想起来有点可笑,而那次你终究是强行把我拉走了。我记得你满脸的无奈与心酸,从那以后我不曾再无理取闹过。而在我说过不喜欢清水煮面条后,每次我回家你们都试着为我做好吃的,改善下生活。­

 

        我记得自己不爱回家主要是因为怕父亲的魔鬼训练。其实更多的是因为我怕黑。­

 

        小时候你和父亲为图方便就交替上班,假期我在家,总是在等待中度过。我至今还记得那时的情景,我搬个板凳坐在家门口,不住地张望。看到你们的身影我欢喜地去迎接,往往会得到一个玉米或是糖块。那是我感觉最幸福的时刻。­

 

        恰逢夜班,一个十点上班,一个一点多下班。这其间的三个小时我是在恐惧中度过的。你一定不知道我是多么地害怕。­

 

        幼小的我开着灯躺在床上不敢合眼,怕一旦合眼就会有什么东西来到身边。实在熬不过了就关灯用棉被蒙着头,以为这样鬼怪就看不到自己了。然后把身体蜷缩成一团,使劲闭上眼睛作自我催眠。久而久之也就养成了这样的睡眠习惯。不蒙头、不蜷着身子根本就睡不着。­

 

        因为这习惯,我老是被外婆骂。那时一直和外婆睡在同一张床上,夏季她会为我摇蒲扇,冬季会为我暖冰凉的手脚。她总是说我这样的睡姿不好,可我却改不了。­

 

        我记得直到初三我仍不敢单独睡,那缺乏安全感的夜晚是种煎熬。每次回家我都会背着父亲偷偷和你商量,能不能陪我睡。你大多时候欣然答应,然而更多时候是拗不过弟弟嚷嚷着要和你睡的吵闹而对我说抱歉。所以那个时候,我是讨厌弟弟的。­

 

6.­

 

        现在想想,好象对弟弟的感情是喜爱又略带厌恶的。记得他小时爱哭闹,为了不打扰我休息,你和父亲在半夜抱着他去院子里转,你们试图让他安静下来,往往适得其反。有时候我会实在忍受不了,说着讨厌他之类的话,我看你的眼里渐渐溢满无奈。其实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生了弟弟的。你是想让我以后有依靠,能够有个可以商量事情、可以帮我的人,即使你生下弟弟的时候差点送了命。还因此落下了哮喘的病根。你不知道我有多心疼。­

 

        你三番两次提出要照全家福,我不是因为排斥弟弟而不同意的,只是不喜爱照相。­

 

        细心的你一定能发现,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有拍过照。那时没条件,总觉得几百块就买了几张纸片太不值,然后就不喜欢拍照了。­

 

        许多人都问我要照片,我笑着告诉他们我没有。面对他们的质疑我笑说我只有六七岁时的照片不如拿给你们看。大家一笑而过。­

 

        其实是真的只有六七岁时的照片,往后除了学校需要必须照相外,就再也没有了。­

 

        在去年小弟过生日,你再次提出照全家福的要求,我答应了。因为想到自己马上就毕业了,将要离开家,给你留个念想也好。其实我是有点羡慕弟弟的,他的每个生日你们都会为他庆祝。或是去拍生日照,或是买件他一直想得到的玩具。而我唯一一次过的生日,是在我七岁那年你们给我买了一个草莓味的奶油蛋糕。­

 

        去年十七岁的生日是在网上度过的。我边吃着自己给自己买的棒棒糖,边笑着接受群友们的祝福。有朋友告诉我,我QQ上收到了许多礼物。有一个群友把我仅传的几张照片制作成了flish,看得我热泪盈眶。这是我多年来收到的第一件礼物。­

 

        后来我想给你看,打开那个网页时却发现领域租用已过期。我们都有点失望,其实我连台词都想好了,当你看到那动画时,我可以得意洋洋地对你说,看,谁说网上都是骗人的,这么多人关心我呢。­

 

       父亲从两年前就开始筹划我十八岁生日,我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但心里还是有些期待,或许真会像你们说的有很大的惊喜。我更期待的,是十八岁代表着我成大人了,代表着我终于可以独立去开始新的生活。­

 

7.­

 

       每次回家你总是说我瘦了,你不知道我是在一天天数着日子过的。我想要快点解脱。你不知道其实我一点也不在乎什么大学,我只是想着毕业之后就能独立,虽然还没能力帮家里,至少我要能养活自己、不再向你伸手要钱。­

 

        我像海绵一样拼命渴求各种知识,不是什么代数几何,不是什么ABCD,而是真正在社会上能够有用的知识。­

 

        只是想不用再依靠你、再连累你。­

 

        上周你把我的身份证哄走,想要帮我找后路,好让我今后有生活保障。我的反应很强烈,没有答应。你哀伤地看着我。­

 

        你说,难道你就永远把自己裹在蛋壳里吗?你这是在逃避现实,你不敢面对。­

 

        我承认了。­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也有人劝我说应该理解体谅你们的良苦用心。只是你无法体会得到,我心里正在撕心裂肺地哭。你为我找的后路等于是在我的脸上刻下永恒的烙印,那像一把刀狠狠地插在了我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上。那么残忍地将我又拉回了童年,那段充满黑暗没有光明的日子。­

 

        哥哥说过,缓缓其实是一个骄傲的人。我以自己的方式固守着自己的骄傲,不希望也不允许被谁踩踏,即使这样的固执会让我失去一切。­

 

        我无法告诉你这些,本就不是一个爱解释的人。其实我没告诉你当看到你眼里的化不开的哀伤我比谁都痛。­

 

8.­

 

        突然想起,去年父亲生日的时候我为他写了篇日志,当时我提起的时候看到你眼里充满细微的羡慕。现在,我也为你写下这篇日志,当看到的时候你能够想象出我边流泪边打字的样子吗?往事清晰如昨,那点滴的泪与痛,甜与笑,都汇成了海,我带你来到这里,陪你看最美的风景。­

 

        那么,就让我们也像当初我与父亲那般作个约定好不好?谁也不要提起这篇日志里的事,就让它们在你我心底珍藏。你总是安慰我,如果考不上大学也没有关系,世上这么多落榜的也没见有人饿死。你总是以最温柔的语言给我感动,让我总是自然而然地亲近你。就像我小时候爱对你讲学校发生的趣事,就像我现在常对你讲我学校的那些同学和许多哥们的故事。­

 

        也许明天我无法再送你康乃馨,但女儿心里始终种满了康乃馨,你能嗅到花香吗?它们不会凋谢,不会枯萎。虽从未对你说过我爱你,但你能感到女儿的爱吗?希望你能开心,真正快乐起来,我正在为你祈福。母亲节快乐,亲爱的母亲。­

 

        然后,我希望,下次再回家我依然等你下班。让你看看我,像上次那样拥抱我一下,亲吻我一下。再用天下最深情的眸子注视着我,端详着我,然后心疼地说,乖女儿,你又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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