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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之殇/蓝飘带

[更新时间]2012-03-18 18:27:27 [字数]10254[作者]空巷子

                     只有心知道

                     岁月不宽宏

                            ——————安妮宝贝

 

                     

 1·    收拾好行李拉着皮箱从旅馆出来时,街灯已辉煌起来。当把从云翳瓷厂做好的瓷片拿在手里,买了编织线给每块瓷片都编好了吊绳时,匡唯终于决定了离开的时间。把所有对他的感觉都变成花画在瓷片,用釉封住。她要让它们盛开的再没有枯萎的机会。她把他安顿在瓷片里,在每一朵花里。所有对他的恨或者怨,在她画完第二十七块瓷片上盛开的花时,已被和着颜料描完了。因为,颜料里她细细洒进了他的骨灰,仅有的一点。

    刚到那天,云翳去机场接了她后直奔火葬场。赶到时,他已进了火化炉。她让云翳扶她到外面,说,想看看他化成烟的样子。望着高高的烟囱里腾起的烟,她说,“云翳,你闻到了吗?这空气里有尘的味道。”云翳紧紧扶住她有些下沉的身体,替她擦着滚落的泪滴。地上的碎纸片,在风里薄脆的打着转。

    她苦苦求了几个小时,墨尘的父亲终于答应从儿子的骨灰中分了拇指大的一小撮,给这个也许是儿子唯一爱过的女子。骨灰颜色是那种高贵的灰。她把墨尘安顿在他亲手为她做的,粉饼大小的那个带盖的小瓷盒里。铺了一小块黄色的丝绸。小盒素胎,施了白釉,清清洁洁,细白,滋润。他说,像她。他家里母亲信奉佛教,所以,他经常对她讲人生的“无常”,讲“向死而生”。而当她把他安顿在瓷盒里时,也对他讲了“无常”,讲了“向死而生”。她把他放在旅馆床头柜的台灯下,和当年他俩在学校时的一张合影并排放在一起。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丝质睡衣,她喜欢黑色,感觉可以很快地在人群中消失。长长的,吊带,低胸。胸前绣了一圈小小的蔷薇,暗暗地颓败的红。腰际靠左侧的地方绣着半朵手掌大的蔷薇。也许美丽的东西都不完美,也许她喜欢这种残缺颓丧的美。所以,在购买时她曾对那个皮肤白皙的销售女孩说,如果这花是完整的,我就不买。女孩有点茫然,职业性地笑笑,不做声,很快开了票。她喜欢这种女孩,知道什么时候不多问。

    也许这花是该叫做玫瑰的。虽然她画过无数朵玫瑰或者是蔷薇,但总也不想搞清楚它们到底有什么区别。她一直是个不求甚解的女子。喜欢或者讨厌只是做出接近或者远离的行为,很少仔细考虑原由。

    这一晚,她坐在床头的地毯上,背靠着床,下巴抵在蜷起的膝盖上,胳膊环抱着小腿,一只手端着一杯水,一只手偶尔擦擦滑落的眼泪。眼睛盯着前面那堵墙,一会哭一会笑。和瓷盒里安静的他絮叨着,絮叨着。就像当年在校园里的那株紫藤花树下一样。总是她不停地说,而他总是静静的听。时不时用手帮他打落掉在头发和肩头的紫色花瓣。紫藤花开时,她总是拉着他坐在这里。 

 

     2.

   

    他叫白墨尘。在美术院里读硕。匡唯在艺术院。墨尘是院里陶瓷杂志的编辑。匡唯因一次瓷艺设计投稿中的超意识流设计理念,让墨尘脑子里盘旋了好几天。他觉得如果稍有改动这会是件好作品,很想推荐去参加瓷艺大赛。于是联系了作者。初次见面是在一家私人陶瓷博物馆。馆主和墨尘是很好的朋友。墨尘在帮他布置展馆。新落成的两层徽派风格展馆处于小镇闹市口。匡唯后来总笑谈说,这叫“大隐隐于市”。

    从二楼旋转楼梯口向展馆望去,三百多平的展厅被分为两个功能区。靠楼梯口的是一个休闲区,一张檀木茶桌旁摆了几个紫檀嵌珐琅面方凳。靠墙的一个花瓶状多宝格,格架上摆着几件明清瓷器。茶桌稍远处就是展品区。

   “你好,匡唯?”“是的。”迎面走来的年轻男子白色短袖棉麻衬衫,蓝色牛仔裤,修着很整洁的短发。在博物馆的射灯下皮肤光洁,一种青春的生命力跳跃着,与他身后瓷器所发出的幽幽的冷互相抵触。没有礼节性的互相握手,很自然地坐在那张茶桌旁。墨尘倒了杯茶推到匡唯面前,显然早有准备。博物馆里没有人参观,进门时她看到一楼有几个工人抬着厚厚的青石板往天井花园走。这是一个品字形建筑。门口有一个保安,一楼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应该是讲解员。她是按约定的时间来的,女孩告诉她墨尘在楼上。

    墨尘喜欢在云翳的这家博物馆里逗留。建成以后云翳还是与以前一样,除了瓷厂里的事就是在古玩市场里泡,或者是到处参展。展馆一切的布置都留给墨尘。云翳曾是墨尘的姐夫,几年前墨尘的姐姐因病去世。留下一个女儿。云翳一直没有再娶。女儿已经十六,他送她去了澳洲上高中。四十多岁的单生男人把所有激情投入在瓷器上。墨尘劝了多次,每次他都说没有合适的。他说:“那些年轻女人想嫁给我有几个不是图我钱的?她们谁是真心爱我?”也许,这是有钱单身男人的一个心结。也许,是这个时代的人物欲心太强,爱,因金钱而变得时而廉价时而稀有。

   墨尘与云翳因姐姐的存在和失去,也由亲人转而变为朋友。自打姐姐去世,在常人面前他们就以朋友相称。内心里,他们永远都把各自作为亲人疼惜。

   匡唯在楼下询问时墨尘就知道自己约的人来了。他从落地玻璃里正在看工人们按自己的设计图,把一块块青色的大理石板抬进来铺设天井里的小花园。听到她的声音他愣了一下。圆润甜美的嗓音,和逝去的姐姐有几分相似。转回身往楼梯口走时,一个女孩也在他眼前渐渐完整起来。黑色,瀑般长发。黑色,宽肩修身棉T恤。领口斜一字型,左侧腰间打了几个褶皱,从腰间到平坦小腹有几个自然褶痕散开着延伸出去。长长的及踝黑色棉麻长裙,像从空中散落了几朵玫瑰,零星的暗红色花瓣从腰际飘下来。裙底疏懒的躺着几朵玫瑰,摔疼了的样子。

   在博物馆里他们讨论了匡唯的设计图。墨尘发现她是那种既可以喧闹又可以沉静的女孩。在讲自己的构思时她的眼睛里闪着光,像有两团小火苗。她口才很好,几乎没什么停顿。脸颊有些微微红晕,涂了淡粉色唇膏的嘴唇像极了她裙上的花瓣。不知为何,墨尘在某个瞬间竟有点微醺的感觉,注意力无法集中。墨尘也对他讲了自己的想法,她托着下巴静静地听,注视着他,那眼睛像两汪月色中的湖水,熠熠闪光。

   设计图经过修改后,送到了云翳的瓷厂。墨尘亲自挑的陶土,胚胎是她俩一起做的。做好后,墨尘调了颜色。图案是匡唯自己画的。

   作品的名字叫《殇》。

 

     3.

    

 

    用了一天的时间,匡唯终于画好了。墨尘和瓷厂的窑工比较熟,约好了第二天第一窑就烧他们的作品。

    小镇的早晨空气总是湿润清新。墨尘与匡唯约好五点整在学院门口等。“墨尘”匡唯跑过来。长长的白色麻质裙子上印了缠枝的花卉,上身穿白色修身吊带衫。她有一种况味,就是那种看一眼就会在你心里留下一道痕迹,很独特脱俗,很寡然,很像从光与影的混杂里走出的隔世女子的味道。总之,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看到墨尘,匡唯有一种温暖。是那种清秀但又让人感觉有种沧桑感的男子。因为他的眼神里总会不经意闪现一种倦怠,或者是忧郁。她曾对墨尘说,也许我们是两粒尘土,一白一黑,就如你的名字。墨尘说,也许我们是两种颜色,如果相容就是高贵的灰。在他们各自的心里,很自然地与对方亲近,无需表明。就从那天在博物馆的见面起。

     赶到瓷厂时,窑工已经把他们的作品放在窑里,温度正在渐渐升高。距离出窑还有七八个小时。

    在一家幽静的小茶屋,他俩选择在这里渡过出窑前的几个小时。在墨尘心里这个女孩就是他一直梦想中的每天清晨第一眼就想看到的女人。他想,也许她该是自己的妻子。想到这,他突然抓起匡唯的手。使劲握了一下。“疼吗?”匡唯咬了一下嘴唇,像花一样的唇。“疼”。说着,他把她搂在怀里,低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他看到,她清澈的像湖水一样的眼睛里有熟悉的自己。

   终于要看到自己的作品出窑了,匡唯紧紧握着墨尘的手,心怦怦直跳。釉色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颜色,有点偏差。她伸出手刚想去触摸,墨尘一把拉住了她。“别碰,还烫。”

   “这件作品有名字吗?”云翳歪着头站在他俩的身后,眯起眼看着他这窑瓶瓶罐罐中的异类问道。

    “殇”墨尘头也没回。

 

     “放我展馆吧?”云翳边开车边对坐在后面的两个人说。“这是要参加比赛的。”“不,不想参加了。”匡唯抱着他们的瓷静静地说。扭头看看车窗外倒退着的一排排法桐。夕阳从宽大的叶面洒落,一闪一闪,时光在眨着眼睛。一时之间空气有点凝滞,谁也没说话。

 

 

     

     “我只是不想让别人对着我的《殇》来打分和评判。无论高或低都会有一种把自己内心的伤痛感觉剖给别人看的恐惧,是一种更深的伤害。谁也没有办法治愈你。他们离开时,一片狼藉,最终还是要你自己去打扫,去拼接。”

   “可,也许会有个人来为你缝合。”“嗯,也许吧。但有几个人会遇到肯为你缝合伤口的人。即使缝合了还得要自己长。岁月不会抚平一切。就像身体上的那些永远无法恢复好的缝合,总会在天阴下雨的时候隐隐地痛。它在提醒你,有些痛不是你想忘就能忘的。”

    博物馆里,对着他们的瓷,匡唯静静地对墨尘说着。云翳背对着他们坐在茶桌旁,正在泡茶。一个杯子注满了水,其它两个还空着,一壶水都洒在了下面的茶盘里。墨兰,这个名字又在心里深疼。

    心理的痛和生理的同到底谁更伤人?匡唯常常这样想。那次比赛她最终还是放弃了。 

 

     4.

     此后的日子匡唯认为是自己曾经最快乐的一段时间。他们都还有一年毕业。匡唯也没有想考研的打算,她说:“没有你的校园会让我的皮肤很寂寞。”墨尘笑她:“你的需要很生理啊,死丫头!”说完他总是情不自禁把这个女孩抱在自己怀里深深地吻。她的唇总像花瓣一样,那么柔软。

    “现在就嫁给我好吗?”

     “不”

    “担心什么?房子我有啊,爸爸老早就给我买了。告诉你,不是白拿的,我已答应他毕业后就去他的陶瓷公司当设计师。合同五年,五年后可以再选择去走自己的路。这房子就是他预支我的薪水。到时候我把房子卖了,我们一起去法国学画,咋样?”

     “不是这个,我是怕遇到更爱的没机会挑怎么办?”说完她哈哈大笑。

     “死丫头,心真野!想逃跑?看我不收拾你!”······

 

 

      幸福起来日子总过得很快。春天转眼就到了。他们一起去婺源写生,成片成片的油菜花。墨尘总喜欢把匡唯画在他的画里,白衣白裙,松松地编一个麻花辫,戴一顶窄沿小圆草编帽。发辫里插几朵田埂上紫色的小野花。青山绿水间,墨尘觉得这个女孩就像流动的风,而他就是追风的人。

     做完毕业设计后,墨尘总觉得自己很疲乏。恰好父亲来了电话,让他回家一趟。

      “要不你和我一起回去?”墨尘找到匡唯想带她一起回。

      “哦,不了。电话里不便说可能你爸爸有很重要的事和你商量,我去不太好。我等你。”

      “那也行,用不了几天就会回来。匡唯,”

       墨尘欲言又止,想说什么自己也不知道,但总觉得想对这个女孩说点什么才能安心离开。

      “去我宿舍,有首曲子很好听。可以陪我一起听吗?”

      “可以。”

       墨尘搂着匡唯的肩向美术院走去。一路上俩人没说话。其实墨尘心里很清楚,上次他带匡唯回家时父亲表面热情内心冷漠的一番接待,一定让这个聪明敏感的女孩心里有所察觉。

      “这是什么曲子?”

      “《回家的路太短》”

    匡唯背过身,面对着窗外那棵法桐宽大的叶子,静静地听。大提琴缓缓地奏出舒缓的曲调,淡淡幽怨的音乐在房间内弥散,墨尘走过来从后面抚摸着她的肩膀,慢慢把匡唯拥在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匡唯闭起眼睛,陡然间很迷惘和清冷。他父亲突然的召回让她心里隐隐不安。

    其实比她更不安的是墨尘。父亲已经很明确告诉他这个女孩不可以做他们白家的儿媳。自己的家族企业要想做大做强必须要与其他人联合。父亲已经为他物色好了人选,是自己商界朋友的女儿。两家父母已商讨好结成儿女亲家,两家公司也联合成立集团公司。对方的女儿与墨尘自小相识,虽说不上青梅竹马但也互不陌生。在两家大人看来这是桩门当户对的美好姻缘。况且对方的女儿一直钟情于墨尘。毕竟,墨尘是位很出色的俊朗青年,而他身上一点也没有很多富家子女的骄横和浅薄。要不是姐姐几年前因病去世,妈妈受打击后吃斋念佛,家里只有父亲和一个妹妹,他早就去法国留学了。上次带匡唯回过一次家后,爸爸知道她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北方某城公务员家庭的女孩后就告诉墨尘,他的婚姻已经被选择好了。墨尘很气愤,与父亲发生争执。但他没有让匡唯察觉。他认为自己可以处理这件事,他不能为家族利益牺牲自己的爱情。

   “墨尘,你几时会回来?”匡唯转过身,用手搂着墨尘的腰,抬起脸,望着他的眼睛轻轻地问。墨尘低头看到,她的眼里泪蒙蒙的,应该是忍了很久。他心疼地吻了吻她的眼睛。紧紧搂着她,把脸埋在她的发丝里,说。

    “应该很快,估计是爸爸知道我马上毕业了想让我去和他讨论他公司的事。爸爸打电话还说妈妈最近身体不太好,让我去看看。”

    “哦,没事。你去吧。反正也快毕业了,用不了多久我们都要离开这里。”说完匡唯把头别过去,她实在不想让墨尘看到自己的眼泪流下来,可还是哭了,打湿了墨尘胸前的衬衣。

     “傻丫头,等我回来就带你一起走,乖乖等我。”

     再也没有什么话,曲子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外的桐叶簌簌地响着,有风吹过。

 

   5

       和匡唯从学校分手后,墨尘赶到家里时已到了深夜。看到母亲感冒了。和母亲说了几句话就被爸爸叫到书房。问了点学校的事,父亲说起了公司的运营状况。说公司想要投资新行业,需要强强联合。问他上次说的婚事他考虑的如何?墨尘说:“爸爸,你的企业固然重要,但我的人生也很重要。我不会像您当年那样,为了所谓的家族利益而选择了我的妈妈。由于你们比较近的血缘关系,造成了姐姐三十多岁就去世。”“胡说!你和你妹妹不是都很好吗?况且康叔叔的女儿与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墨尘的父亲很震怒,虽然大女儿得了血癌后,医生说与遗传很有关系。但他一直否认是自己的婚姻带来的灾难。今天被儿子一顿抢白,触到了他的痛处。“如果你不答应这场婚事,家里所有的财产,一分都不会分给你!”听到这话,墨尘微微一笑。“爸爸,不要以为在金钱面前每个人都会出卖自己的灵魂,放弃自己的真爱。我宁愿放弃这家里的一切也不会丢下匡唯!”说完,墨尘抓起桌上的一把车钥匙冲了出去。

    当墨尘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身边围了一圈人。“我撞到别人了吗?”墨尘记得自己在高速路上行驶时忽然头很晕,从旁边疾驶而过的汽车尾灯渐渐恍如隔世的魅影点点,只记得自己使劲往路边打方向,一直在踩刹车,直到自己沉沦在一处黑暗的洞穴。

   “没有没有,你自己也只是擦破了点皮,没有大碍,很快就会好的。”妈妈拉起他的手,俯下身子对他说着。他抬起手轻轻拭去母亲眼角的一滴泪。突然感觉自己很久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如此仔细地看母亲的脸了。她真的老了,眼角有了很多的皱纹,头发也有些花白。命运给了这个曾经美丽的女人丰裕的生活和无尽的凄凉。自从女儿去世后她就笃信佛教,岁月的沉淀在她脸上留下了平静和忧郁的色彩。

    墨尘的伤势并不重,只是头被磕破了。可就这点伤口却总好不了。 两天后墨尘要求出院,心里记挂着匡唯想早点回学校。 “不行,你的体温一直不正常,必须等化验结果出来后再做决定。”医生拒绝他的出院请求。

   每天他都与匡唯通电话, 告诉她很快就回来。

 

    “云翳,这半年来你们不告诉我真相,从打不通他电话的时候起,我已预感到他肯定出事了。他不是那种连一句再见都不说就离开我的人。但我没想到是这种情况。当一个人在你心里死亡两遍的时候,我很迷惑生与死到底谁更可喜谁又更可悲?”

    从火葬场回来,云翳一直陪着匡唯。听到她的话,他突然觉得叫这个女孩来参加墨尘的葬礼是自己一个多么愚蠢自私和残忍的决定。

    半年前她走的时候云翳赶来相送,她执意不肯。那一天,她拖着皮箱沉甸甸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消失的那一幕,让他这个曾从深渊走出的中年男子怆然泪下。其实,她不知道,是墨尘拜托自己来相送的。此时的墨尘已躺在医院里。正在接受命运的宣判。

   “   造血干细胞异常  ”当墨尘听到眼前这个微胖的中年医生稍犹豫后说出的,试图以一个专业晦涩的名字代替“血癌”这个更血腥和赤裸到无耻和残酷的字眼时,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从前往后的翻转了一下。然后迅速的下沉 ,整个的人空洞下去像被抽干了一样。时间从身边窸窸窣窣迈着狡黠的碎步,别人都在向前走,而自己忽然被拦住了脚步,仿佛被抛弃在一段空白时空,眼前就是地狱的入口。

   当我们还能平静地谈着命运的“无常”时,都会把自己置身于有常之中。站在死亡的入口有几人还能呼吸如常?

    

    6·    

   

    清晨,天昏沉沉。墨尘已在医院呆了快半年。化疗使他整个人都浮肿起来,没有了以前硬朗英俊的面容。一头黑发早已荡然无存。他睡着的样子像个婴儿,那么宁静。云翳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这半年来他一有空就往医院跑。日子好像倒流回去了,像极了几年前自己妻子住院的时光。心每天像个无底的黑洞,空落落的,只有无尽的疲惫。

     一睁眼看到云翳穿着隔离衣站在床前,墨尘笑了。“云翳,你来了。”“哦,醒了?”看着墨尘浮肿的微笑在脸上闪亮着,云翳的心皱在一起。命运对一些人总是这么残酷,让他们像烟花一样,开得最艳的时候却被化成灰,落在地下。冰冷。

    “骨髓移植什么时候做”云翳问。

    “下周。”

    “你为什么不告诉匡唯,她找过那你好几回了。她说你家人说你去法国了。可她不信。说无论如何你会告诉她一声,不会这么不声不响就走了。你明明说过要回来的。不相信你会这样对她。墨尘,你打算一直不见她吗?”

     “等做完手术再告诉她。她,还好吗?”

      “瘦了。昨天她又来找我,让我保证你真的一切都好。她就职的公司在杭州,留了地址。让我转告你,她相信你这样做会有自己的理由,尽管她无法理解你的突然消失。”

    两个男人在沉默。这无菌病房没有一丝风流浪的脚步,空气凝滞。

    看着云翳离去的背影,墨尘心里似有把锉,心钝钝的疼。医院已决定用妹妹的骨髓为自己做移植。再坚持一下就会好的,等好了再去找她,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会让她伤心。

     透过对面的封闭玻璃,越过走廊,墨尘看到外面的世界下雪了,南方的第一场雪。

 

 7.

   “你还会怪他吗?”看到匡唯坐在自己的博物馆里呆呆望着窗外,云翳轻轻问了一句。

   “云翳,墨尘姐姐临走时是你一直陪在身边吗?”

   “是的。”

   “能亲手合上爱人的眼睑,替他阻断尘世里所有的梦,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墨尘没有给我这最后的机会,我真的很恨他。”

    “可谁也没想到骨髓移植会不成功,包括他自己。一星期后他就走了。是在零点时分,很安静,像个睡着的婴儿。”

      此刻的匡唯,眼睛怔怔盯着云翳的脸,眼泪恣意流过,而她竟不知。云翳也实在不忍心再对她说墨尘临终前的情景和他浮肿惨白的模样。

     “云翳,明天我想去你的瓷厂,带着墨尘一起去。”许久,匡唯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云翳背过身,使劲点点头。他已无法再面对匡唯的凄楚。甚至感到自己的骨头都和她一样发出破碎的声音。

     江南的冬季阴冷阴冷,空气湿漉漉的,好像能握出眼泪。空旷的窑场,突然感觉很死寂。快过年了,工人们陆续回了家。匡唯深深吸口气,冰冷的空气里连一只鸟都没有飞过。真是孤寂。

    云翳给匡唯拿来了二十七块瓷片胚子。她打开瓷盒,把墨尘的骨灰一点点撒入每种颜料中,慢慢调匀。

      当她一笔一笔用掺着骨灰的颜料把他变成一朵朵娇艳的花时,眼睛痛楚,也许是进了沙。她觉得自己青春的脸庞在慢慢枯萎,而他却在花朵里微笑。那么安然。

      原来一切都将一去杳然,来自于尘土归之于尘土。

      剩下的人也便这样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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