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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洪振

[更新时间]2013-08-29 14:40:24 [字数]4451[作者]谷子alenn

十年诗选(九)
/辰水



石狮子

在镇政府的大门两边
一对石狮子怒目四视
大门口一时安静,又一时喧闹
有时到处会涌满了上访的群众
上告贪污的村官,反映圈地的厂矿
生活总是这样地残酷
然而石狮子有一副铁石心肠
它们不会为谁所动,不轻易流泪
像从大院里进进出出的轿车
走也走地干脆,来也来地潇洒
我在这里工作又生活八年了
如今却有要安静地离开
那对石狮子在我的视线里越来越远
那对石狮子淹没在人民群众之中
那些上访的人民群众啊
有的是无地可耕的农民
有的是无工可做的工人
有的是需要救济一袋面粉过年的老人
有的就是刻那对石狮子的工匠们


一辆老式自行车的回忆

记得自己在五六岁的时候
父亲用地排车从枣庄拉回来一辆自行车
金黄的金鹿牌镶嵌在车身上
钢把、钢圈闪闪发光
父亲在打谷场上一遍遍地练习着车技
月光照在辐条上一闪一闪
从此父亲骑上它赶过十里八乡的集
卖过村东村西的蔬菜
也曾带着我上过学、求过医
二十多年来它和父亲是一对老伙计
一个更换了许多的部件
一个却染疾而终
现在这个老伙计躲在墙角里
它终日布满灰尘一言不发
有时我也会把它搬出来晒晒太阳
再用湿布擦擦
它身上的钢就会又重新发出光来
假若父亲还在的话
它依然能驮着父亲走上千里万里


庭院书

还可以再挖深一些,或者是
再挖浅一些,都无所谓
把种子埋进土里,等待发芽
那是两岁的儿子乐乐常玩的游戏
在自家不足三十平米的庭院里
到处都是他自娱自乐的场所
一边是沙丘,一边是井台
有时干脆就躲在晾晒的被子里
和我一起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
我则深深地眷恋在这种温馨的气氛里
树叶已经落光,暖阳却在当空
儿子在无拘无束地玩耍
火炉上的铝壶吱吱地叫个不停
妻子要在不远处的教室里上课
学生们整齐的读书声从那里传来——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我突然想起有许多事情还没有做
衣服还泡在水中
一首诗在腹中酝酿了好久
庭院里的蒜苗有的探出了头,有的还埋在土中
后面的房屋今冬要修葺一番
有的茅草刚被风吹走,有的红瓦已脱落在地


十年记

十年了,面容刚刚隐去
而又莫名其妙地到来
或许那并不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教室里的窗台,楼梯上的扶手
都曾藏下暗暗的印记
那时我们刚刚扔下了红领巾
与微不足道的学业作对
十年了,多么快
青春已丧失,岁月又老去
昔日的操场面目全非
分别的同学四下里扎根
我曾经祈求过些什么
却什么都没有得到,如今空空如也
只有那些校园里的花儿开放,凋零又谢去
而那些花匠已易了数人
我这样想着,想着,十年了
生命难道只是短暂的一瞬
我刚刚跷起脚尖
光阴就从我的脚底下悄悄滑过


我们都在回家的路上

父亲,天色又是已晚
我又沿着熟悉的老路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崎岖不平
像这个山村许多难以平民愤之事
我跳过了涓涓细流
却又轻轻地想起了你
我们都曾经在这样的傍晚急着回家
那是我身轻如燕
那时你背负着生活的重担
如今你心有不甘地卸下了挑子
成了我们村外的一名看客
从此与我们村里的人和事再无关联
可是我们却总要赶在天黑前回家
父亲,我们就此别过
你奔赴后山的乱石岗中
我赶回你盖起的茅屋草舍
温暖的家里少了一个你
荒凉的后山多了一个鬼
我知道我们走的路各不相同
步伐却格外地一致


鸭舌帽

鸭舌帽最早出现在外国电影里
戴帽子的人是一个身高体瘦的男人
之后它来到中国
戴在了旧上海的那些小混混的头上
有时地下党也要偶尔戴戴
革命者也要装出吊儿郎当的样
后来鸭舌帽开始流行席卷城乡
在集市的地摊上廉价待售
自然而然它就要落在我的头上
那是一顶黑白相间的鸭舌帽
戴上它的我要去照一张半身照夹进相框
放学的路上我一路狂奔
跑地比谁都快
庄稼一排排地向后跑
我感到我多么像电影里的那个地下党
后面追兵渐至
我从裤腰里拔出了那把自制的洋火枪
可是火柴还没有带上



灰鸽子

灰鸽子飞过灰蒙蒙的天
灰鸽子又飞过灰蒙蒙的地
灰鸽子一直往前飞
这只黑白电影中的灰鸽子
这只送密信的灰鸽子
它要把信交给谁
是国统区里那个穿制服的军官
还是小镇上药材店的掌柜
还没到时候
还没到使用美人计、反间计的时候
还没到兵败垓下、拔剑自刎的时候
还没到一网打尽发起总攻的时候
那只灰鸽子还在路上飞
写密信的人满脸愁云
哨兵三步一岗
美女左拥右抱
可锦衣玉食很快就到了尽头
隆隆的炮声已在城外响起
他早已心乱如麻
他把大衣脱了又穿


磨面的人该把面粉放在哪里

在我所熟知和居住的村庄里
总有一些笑话祖辈流传
而这些笑话的始作俑者,那些傻子们
也总要一辈接着一辈
我的庄邻刘大爷便是这样的一个傻子
不折不扣的给我们村增添了浓重的一笔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一天
他推着一袋子的麦子走进磨房
麦子一分为二
麸子和面粉同样的多
这个愚蠢的人啊
他不知要将唯一的袋子
装下麸子还是装下面粉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
对于他来说的确是一件非常头痛的事情
他需要好好思量
却最终难以拿下主张


八岔路

八岔路,村西的八岔路
它指着十六种方向,甚至更多
或者说是这个村里村民们的出路
也是十六条那么多
但在经过的时候要自己细心地挑选
向左还是向右,朝东还是朝西
有时还要偏一些,再偏一些
从远方嫁来的婶子也要经过这里
她要选一条通往叔叔家的路
还要加上贤惠、勤劳,干农活能吃苦
去世的父亲我们要替他选一条上山的路
坟墓在山坡上,骨灰在半路上
走哪一条路需要占卜
好让死者长眠,生者平安
年幼时未曾理解的现在若有所悟了
八岔路,让我对命运不敢轻易肯定
有时我走着走着就走错了道
有时我退回来却不敢再一次抬脚
脚下的这么多条路
选哪一条一直走到黑都不是容易的事


桑园

我总要迎面碰上那些记忆里桑园
那些绿叶遮天盖地的桑园
多少摘桑叶的农妇隐藏在里面
这让我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但我却能清楚地分辨出
她们中间哪一个是庄邻,哪一位是亲戚

在这旧日的桑园里
总有我们儿时所期待的稀有东西
只顾得抽叶的改良品种桑树
有时也会偶尔结出几粒桑葚
它们总是从微红到紫红
它们是我们所珍惜的唯一水果

而农妇们顾不了这些了
饥饿的家蚕总是填不了肚子
甚至整个桑园光秃秃地不留一片
蚕便开始了蛹化的过程
几只久久不肯上山的蚕
便要僵硬着身子慢慢死去
恰似桑园里没有摘干净的桑叶
在秋风里摇曳着落地
更似屋后的老邻居
患病已多年
近日里更是连连卧床不起


路上积着雪

在年前给父亲上坟的路上
碰上了村里年少时的同学
他是我们村里有名的瘸子
也是我小学时班里的数学大王
他依旧还没有变
一脸的憨厚
鱼尾纹却比我的还要深
我们各自交谈了近况
便相互告别
从弟弟的口中得知
他近年来修农机发了点财
还从人贩子那里买来一个四川老婆
几个月前刚刚人去楼空
撇下一个女婴
我目送着他远去
腿一长一短地在雪中走着
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雪还没有融化
太阳还暖暖地挂在天边
我们沿着别人的脚印上山
路上还积着厚厚的雪
鞋一次次陷了进去
寒意一次次从脚底下丛生


淤泥地

村东的低洼地
昔日的水浇田
水稻与淤泥的齐出之地
走兽和飞禽的淹没之所

多年前在这里是夭折孩子的坟地
经过时一身的毛骨悚然
多年前在这里连日阴雨淤泥满地
让国军的美式装备师全军覆没
至今已成为一段传说
多年前在这里是生产队的稻田
亩产万斤的纸上收入
却填不饱村里人的肚子

而如今这些淤泥地又被人圈占
砖厂、土窑、焦厂、钢厂占据了半壁江山
这些昔日的农民们似乎与农事越来越远
他们刚刚放下了锄头
又在工厂里拾起了扳手


内心的花园

假若我要在内心里种一些花
就要把心脏先分隔成四块
左心房和右心房,左心室和右心室
我要平整好土地
在不同的地方种上不同的花
在左心房里我种上迎春花
摘上几朵放在父亲的坟上
迎春花第一个开
也让它寓有花开富贵之意
在右心房里我种上康乃馨
摘上一束献给病中的母亲
愿操劳一生的她
在晚年活得健康,过得温馨
在左心室我种上玫瑰
我要把它编成花环献给爱人
一朵给现在的妻子
一朵给理想中的恋人
在右心室里我要种上向阳花
摘下最漂亮的一朵给孩子
愿他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愿他有一个充满阳光的前程
如果这些都栽满了我的心间
那么献给自己的菊花就栽在它们之间的田埂上
让自己常常与菊花相比
让自己孤傲的心不至于掉进尘土里


吃泥记

再回到乡下又遇见到处的泥土
这些养人也养麦子的泥土
这些晴日里飞扬的灰尘
雨天里啃脚的泥巴
多年前我掉落在这片土里
嘴里吃下了平生第一口土
它的形状像馒头
味道似母乳
我就这样从无知吃到有知
我到底吃下了多少斤的泥土
这些被胃一遍遍消化过的泥土
又被一次次运往田地里
它们还要被麦子一口口地吃掉
精华凝结成粮食
我吃掉了粮食便是又一次吃掉了泥土
可是我最终也要被泥土吃掉
山坡上的泥土啊
你张开了巨大的嘴吃掉我
你还将被咽住
大地因此凸起了一座土丘


铁犁已将土深深地翻起

立春过后的那些天
乡村里的人们开始忙碌起来
有人把拖拉机轰隆隆地开进田地里
田地刚刚开始松软
露出了那些腐烂的根须
铁犁却正好找到下口的时机
它已将土深深地翻起
惊蛰还未至
铁犁却早早地把小动物们惊醒
它们各自惊魂未定地爬着
而被翻卷的泥土还像波浪一样在田地里翻腾
只有轰鸣的拖拉机像船一样在空旷的田地里航行
父亲和我双双深陷在这黑土地上
他有着他的忧虑
我也有我的欢乐
他又要为必须购买农药、种子、肥料发愁
而我的欢乐却正在于在广阔的田野上自由地奔跑


只有一条河流在奔跑

在整整方圆二十多里的县城里
却只有一条河流在奔跑
其余的河流都正在死去
正露出干涸的河床
正在漂浮着腥臭的垃圾
正在被轰鸣的推土机一口口地吃掉

即便是这样唯一的河流
有时也要停下自己的步子
有时也要吞噬掉几个孩子
遭到褒贬不一的河流
往往要翻腾出自己细小的双翅和脚
我也害怕它打出自己的拳术来
那些岸边的礁石早已凹凸不平

大多数的时候
人们会将它遗忘
可是它也有发怒之时
洪水吞掉良田、淹没房屋
然而这样愤怒着奔跑的河流
它带走的不仅仅是无法稀释的能量
还有那些死也不敢高飞的笼中鸟


蒜地

耕者有其田
一枚蒜的种子总会被精确地埋进犁过的沟里
不在乎深浅,不计较远近
一转眼,不巧的话还要迎头挨上一脚
当尖细如椎的幼苗钻出土面
它还要面临着不可预测的命运捉弄
有可能被连根拔起
或者是踏断了幼苗
有时推土机还会从遥远的地方赶来
伸出巨大的嘴把整块蒜地一口口地吃掉
留下来的参羹剩饭,东一块,西一块
抽薹抽不出薹来,结蒜也结不出蒜形
像未老先衰的穷人
一辈子胃里都装着草
死后也找不到下葬的地方
只能在贫瘠的蒜地里选择一角
蒜被铁锨狠狠地抛出了地外
主人公表情凝重地下葬到地下
他肯定身无分文,满身蒜气
书上说:蒜,味辛辣,可抽薹,宜做调料
而一个可怜的穷人
他活着可以养育孩子,死了只能占用蒜地的一角
2012-7-25 17:30:25
http://bbs.artsbj.com/thread-161611-1-218.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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