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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篡改了的记忆 下(笑对寰尘)

[更新时间]2013-01-27 14:37:15 [字数]5764[作者]陆军中士

作者  笑对寰尘

 

 

    在小丫的心目中,雪姑是最漂亮的女子,她特别喜欢看雪姑笑,雪姑笑的时候,左脸颊旁有个酒窝儿,很调皮的,有时候从她半拂着的发梢里跳出来,有时候又躲进去,那若隐若现的样子,挠得小丫心里痒痒的,恨不能去抠那个小酒窝了。自从小丫被幸叔从堰塘里救起来后,小丫还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每次小丫跟着雪姑砍柴扯猪草甚至只是去田埂边儿摘地枇杷(一种野果子,傍地而生)时,总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能巧遇到幸叔了!

    哦,你在这里!这是幸叔每次见到雪姑时说的一句不变的话;雪姑见了幸叔,多半不答话,只是笑,而且笑着的时候,左边那酒窝儿浮出来了,小丫觉得那是最美的雪姑!

    于是,有雪姑的地方,就一定会等来幸叔,在小丫看来,这似乎成了习惯。偶尔,与雪姑玩耍一阵后,还不见幸叔那高挺的影子,小丫竟然有些不习惯了,一个人低声嘀咕:

    怎么还不来呢?小丫看到雪姑张望的眼,但是没回应小丫。

    等幸叔终于出现在她俩面前时,小丫欣喜了,而雪姑往往会轻轻说一句:

    你把小丫等急了!

    幸叔只是憨笑,眼睛定定地看着雪姑;雪姑红了脸,低下头,急忙赶着去忙手里的活计了。

    ……

 

    冬天,桐子树叶枯萎了,浅黄的叶片打着卷儿,被风吹着,漫天飞舞,脱光了叶子的桐子树枝丫有些可怜,仿佛再也承载不了幸叔那高大的身躯了,于是,幸叔的笛声不在桐子树下悠扬。但冬天却是乡下人最悠闲的季节。村子里组织年轻人排演样板戏,据说有上头人要来观看评比,村子不远处的那个福善大队,因为节目演得好,成了公社典型,于是上面便要求各大队远学小靳庄,近学福善岗

     小丫再也不能成天粘着雪姑了,因为雪姑与幸叔都是大队节目组里的台柱子,每天去大队部排练,小丫不能跟去的。

     有天晚上,小丫跟着奶奶去大队部观看雪姑他们排演的节目。大队部前宽敞的晒坪里,用竹木搭了一座高台,奶奶说那是戏台子。

     小丫终于看到好些天没见到过的雪姑了,就在戏台上,背后居然拖出一条黑黝黝的大辫子,人们说她是铁梅;一会儿幸叔出场,全身黑乎乎的打扮,人们说他是李玉和,就那么一嗓子,惊呆了小丫,说话那么温和的幸叔,怎么会有这样震耳的嗓音呢?小丫不明白。

     就在人们边大声吼叫边拼命鼓掌的时候,小丫却有些想哭了,她觉得幸叔的笛子声比他的歌声好听,觉得雪姑安静地听幸叔吹笛子时比她拖着大辫子唱歌好看······她多想那刻就能伏在雪姑的身旁,吃着雪姑从灶膛里焐得香喷喷的红薯,听幸叔给她们讲书里的故事,可是从那以后,小丫居然很少见到雪姑了:听说雪姑他们演红了,在公社各大队部四处巡演呢。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雪姑他们终于停止了演出。

    然而,小丫万万没想到自此以后雪姑似乎没有过去那样喜欢自己了!见了小丫,淡淡的,就算笑了,小丫觉得那笑不过是紧闭的嘴唇略略张开一下而已,看不到左耳旁发梢边欲遮还露的小酒窝了;本来不大爱说话的雪姑更是很少说话了,大多时候,就那么坐着,痴呆呆地望着远处,起初小丫以为雪姑望见了什么,顺着雪姑的视线望过去,发觉远处还是那山峦,那坡地,那小屋,并没有什么新奇的东西。而且,小丫忽然觉得似乎好久好久不见幸叔来了!

    有天,小丫在屋子里,听到外面有人说话,隐约听到雪姑还有幸叔的名字,小丫便安静地听了一会:

    “……那晚幸伢儿放哨呢,雪姑娘居然跑去了……哎呀呀,没想到平时那么秀气的丫头会干出那事儿?!哎呀呀……说话的是后山坡的彭婶,高声大气的嗓门,就像雪姑家里安着专门供她爹朝全队人喊话的广播里发出的声音,几里地都能听到。

    你小声点,这话不能乱说的。我不信那么听话的俩孩子会干出什么不体面的事来!是娘的声音。

     你怎么就不信呢?你哪天仔细看看,那丫头都好像有了肚子?!

     说瞎话!人家姑娘家还要嫁人,没鼻子没眼的话,不要乱说好不好?母亲似乎有点生气了。

     唉,不跟你说了,我得给猪把食(喂饲料)去了!接着便听到蹬蹬蹬的脚步声远去,哈哈哈,我看他还有脸凶人家不?!小丫听得出那是远去的彭婶的声音,那语气有些凶巴巴的。

     小丫不明白娘她们说的话,雪姑她本来就有肚子呀,怎么?小丫从屋子里跑出来,想问娘一个明白,娘挂下脸,狠狠地对小丫说:

     小伢儿的,不要问!这些话不要对你雪姑说,听到没?

     嗯!胆小的小丫揣着满肚子的不懂,答应了娘。

     一天中午,雪姑忽然悄悄来找小丫了,小丫好高兴,蹦蹦跳跳地跟着雪姑跑到竹林里。小丫发现雪姑瘦了,走路都有些轻飘飘的,小丫猛地想起娘她们说的话,悄悄看了看雪姑的肚子,觉得还是原来那样儿,小丫终于放了心。

     小丫,悄悄陪我去幸叔家好不好?雪姑说话的声音,小丫听了,心里有些难受。

     好!小丫爽快地答应了。

     雪姑又在那棵柳树旁停下了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用细布包裹着,外面还用鞋绳打了结,小丫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没问。

     小丫,把这个包交给你幸叔吧!

     小丫接过小包,默默地向幸叔家走去。

     小丫有好久没见幸叔了,猛一见,差点认不出他,原本就瘦的幸叔显得更瘦了,一双大眼睛凸显在瘦削的脸上,有些怕人,见了小丫,笑了,可是那笑,在小丫眼里分明就跟哭一样难看。

     等幸叔接过小丫手里的包,小丫掉头就往门外走,这是雪姑交代的。

     等等!把这个交给你雪姑吧!幸叔追过来,递到小丫手里的是那根笛子。

    小丫将笛子交给雪姑的时候,雪姑终于忍不住盈盈欲滴的眼泪,返身趴在柳树上哭了起来,那哭声扯得小丫的心很疼·······

    没几天后,雪姑嫁了人,新郎姓向,当过兵。

    可是,就在雪姑结婚的第二天,小丫一辈子都不愿意想起的事,发生了!

    雪姑死了!据说是在出门洗衣的时候,跳入了她婆家门口的那座大水库里……

    雪姑死了!幸叔痴了!

 

    好几年后的一天,小丫从乡里读书回家,忽然听到奶奶跟娘说起幸叔来:

    幸佬(弟)心眼儿那么好,当日毛叔怎么就犟着不同意他们的婚事呢?要是依了雪姑娘的,雪姑娘又怎么会走那条路?唉!娘叹息的声音。

    命呢!奶奶答道。

    幸亏幸佬没跟他们家里人回城里去,要不,毛叔俩老哪里有人照顾呀?!唉,多好的人呀!可惜了!

     会有好报的!奶奶向来说话简洁。

     也是,听说幸佬愿意相亲了!对方是冬家口的人,人很好,只不过耳朵有点背;哎呀,也跟雪姑娘一样有头卷发呢,呵呵,卷发聚财,说不定幸佬以后会发达的;还有,那姑娘一双眼睛呀,就是雪姑娘的,圆溜溜的,好看呢!娘的话语里满是喜气。

    唉,就是不晓得幸那伢儿心收回来没有?!不要苦了人家的丫头!

    唉,谁晓得呢?幸佬可真是一尊犟神,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年年去雪姑娘那坟头焚香烧纸的,幸亏人家屋里早娶了人,不然脸上怎抹得过?

    烧点纸,怕么的?!他不给烧,哪个会记起?那丫头也太孤凄了!奶奶嗔道。

     ……

     小丫这时候已经略略懂事,她静静地听着奶奶跟娘的对话,慢慢儿,泪水涌满眼眶,悄然流下。从此,小丫再也没去看幸叔,她怕,她怕见到幸叔时自然会想起雪姑来,那疼,小丫再也不想体念了。

 

    又过了好几年,小丫读了高中,月假回家,因为路远,快到家时,天色已晚,但那天天气晴朗,月明星稀,走到雪姑家门口的堰塘边时,竟然发现了幸叔静静坐在当年他救起小丫的地方,那棵枣树还在,只是雪姑却早已不见了!

     幸叔,是你!

     小丫,你回来了!幸叔的声音很低沉,仿佛还有些嘶哑,声音里似蕴含了一种东西,等小丫长成中丫后,因为读了一些书,又走了一些路,才慢慢明白那是一种叫的东西!

    那时的小丫更懂事了,她默默地陪着幸叔坐在枣树底下,很久很久,两人没说一句话;小丫觉得自己想哭了,才慌忙起身告辞:

     幸叔,我回家了,您多保重啊!

     幸叔凄凄地笑了,却没有答话。

     小丫逃也似的回到家,心里憋得有些窒息了,于是主动找奶奶与娘聊起了幸叔:

     我刚才看见幸叔了,他过得好不好呢?

     嗯,还算好!他娶的那媳妇儿通情达理,居然帮着他一同伺候你毛爷毛奶到临终。娘说道。

     我说过,好人有好报,你看他们的闺女蓉丫头好伶俐的,将来一定有大出息!奶奶一脸未卜先知样儿。

     幸佬这个人就是聪明,结婚前将自己与雪姑娘的事全告诉了腊梅(幸叔的妻子,冬家口的姑娘),还明明白白地说这辈子他心里就装着雪姑娘呢!亏得人家腊梅不介意!娘一副替腊梅受屈的样子。

    唉,冤孽!那荒唐的事儿,腊梅也同意了吗?

    “同意了,唉!娘回道。

       小丫不知道什么事儿荒唐的,问奶奶与娘,娘叹道:

    你幸叔想将你雪姑的坟迁回娘家来,说是让她葬在爹娘身边不孤单呢,幸亏你雪姑婆家人早搬走了!唉,不搬走,也不会理这事了的,才一天的媳妇儿呢,算他家什么人?

    唉,这伢儿!哪个不懂他的心思?!奶奶也叹息着说。

    哦!小丫听了奶奶与娘的对话,没再问,心里忽然懂了语文课本里那首《孔雀东南飞》!

 

    又过了好多年,当年的小丫,已人到中年,清明时节,回娘家了,她忽然想去雪姑的坟头看看,在那里,又碰到幸叔,那时的他,算算该是快六十岁的人了,昔日英俊的模样儿,只能依稀可辨;还是那么高瘦,但背似乎有些佝偻了。

    这一次见面,当年的小丫与幸叔说了很多话,全是关于雪姑的回忆,不时还有笑声响起,幸叔的声音虽然苍老了很多,但不再低沉。

    小丫(幸叔还是喜欢叫她小丫),等些日子,我去上海你蓉儿妹妹家住些日子!我给你雪姑烧了很多钱过去,够用到我回家的了!(哦,幸叔的女儿蓉儿是村里迄今为止唯一考上清华大学的,毕业后在上海工作,并且落户上海了!奶奶生前言中了!)

    幸叔说这话的时候,小丫仿佛又看见当年那个坐在桐子树丫上吹笛子的幸叔了!

    望着有些衰老但却不见颓靡的幸叔,当年的小丫忽然在心里慨叹道:

  

    啊!如果记忆真的只剩下美好,那么所有的经历将会是这世界上最宝贵的珍藏!于幸叔而言,雪姑就是他一辈子的瑰宝,那是一种穿越生死的神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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