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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到的稿费 短篇(谭红林)

[更新时间]2013-01-24 14:20:00 [字数]6394[作者]庐山恋

 

 

 

作者:谭红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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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辆豪华气派崛挺起耀眼大奔标志的轿车小心行驶在瘦窄曲折的巷内,在一所破落宿舍大院内停下来。
       一个闪烁金丝眼镜、胖而红面的气派儒商恭敬站在车旁并殷情拉开车门,俯首羞惭说,董事长,这件小事还麻烦您亲自来,是属下们无能。五十多岁富态的董事长摆了摆手说,搬迁无小事,既然老人家不愿动身走,那我顺便来一趟了。
      蜷缩在院落旁两棵古槐深处的几间平房灰暗,室内见不到一点值钱的奢侈品,只有两排硕大无比的大书柜和密密层层的书籍显示出老者的分量。老人嘴已瘪眼深凹,口里只有一丝游气似乎随时都有断裂的可能,但他骨骼突兀握人的手似乎还有点钢钳咬钢丝的力度。这是前文化系统的公房住宅,因为拆迁所以大部分人影空空,只有破旧的几户人家因为各种原因在等待在留守。龙腾公司是全大市排在前列的名声赫赫的大集团航母公司,下属有几十家企业和多种经营实体。
       老者颤巍巍说,感谢领导光临寒舍,拆迁费由我儿子洽谈,我们决不为难国家建设不会成为钉子户。只是要保证我的书一本不能散失,这个皮箱子要放到贵单位的保险箱里并要派专人负责。老者千叮咛万嘱咐,眼睛一刻也不离开那只陈旧的箱子。大家劝他再贵重的黄金宝贝、珍奇古玩、名人字画他们搬迁公司也从未散失过。旁边的胖经理说,徐老是前杂志社社长,因改制由事业单位转变为自负盈亏的企业。他退休十多年了,近年来因市场萎缩该杂志社已停刊了。董事长庄重说,一切按您意愿办,一切请您放心。现场吩咐公司人员要善待老者一切财物特别是书和那只古老的箱子。

 

2


       全市拆迁的事务也归龙腾公司下属建筑队负责,因为他们的工作精细而踏实能走进人心,所以一千多户被拆人家没有任何怨言和阻扰,没有一起上访和人民来信寄到上级部门。市长特别通报表扬了公司和董事长,因为这一大片土地要兴办一个省重点电子科技园,这会给全市经济插上腾飞的翅膀。
       因为龙腾公司的拆迁、搬迁公司、公寓楼和房地产及装潢装修、餐饮公司的一条龙特色服务,使拆迁这件大事既节约了市民的资金和精力时间,又为市政府赢得了效率和口碑。经媒体宣传和赞扬的整个龙腾集团公司上下精力旺盛,准备再苦干实干拼搏一年,为全市人民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
        星期一上午经过周末度假回来的董事长拿上公文包喜滋滋的准备去市政府。市长刚来电话,省委表彰了一批立党为公执政为民的先进单位,现场发放奖金,还有省长贺信通令表彰龙腾公司,各家媒体已经准备就绪,只等十时整开会。刚踏上大奔,一阵急促的铃音打来,董事长扫描了一眼,是总经理的呼叫急件。董事长,杂志社的徐老发脾气了,因为搬迁队 的员工一不小心摔坏了他皮箱并弄湿了东西,那老头要求赔偿五十万并以此为借口拖住我们不肯搬迁,此事处理不当会成为全市唯一的钉子户。
        箱子里有贵重东西吗?没有,只是一摞摞荣誉证书和一个档案袋装着的资料。要抚慰他,劝说老人家不要冲动发生意外,我随后就到。

 

3


       徐老头有气无力地卧在沙发上,口角泛着一圈白沫,几个公司人员耷拉着脑袋谄着笑脸,站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哄着。可他始终不开口,伸出嶙峋的摊开的一个巴掌,表示赔偿五十万,非此莫谈。
       董事长小心赔罪说,老爹爹,您看箱子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文物首饰之类,只不过是些奖状证书。他翻翻那些发黄变色的证件,大概是优秀期刊编辑、文化系统劳模及其他什么一等奖之类的文字模样。老人撇了撇凹下去的嘴巴吐出句,那是我的荣耀。一般退休了的人无事总喜欢站在过去的荣誉堆里寻找存在的价值。理解,理解。董事长搭讪着又拿起潮湿的档案袋。徐老者以从未见过的生命真力一把夺过袋子大声说,这是我的命根子,没有它我都熬不到今天。
        众人都很好奇想探个究竟,那老头固执地抱着它一动不动,紧闭双眼不理睬任何人仿佛一具活死人。
        随后的几天,董事长吩咐搬迁公司领导每天派人送水果鲜花和营养品滋补品给徐老者以弥补过失拉近距离。他还约请徐老者的儿子一起做说服工作,并问档案袋里面到底有什么值钱的秘密?他儿子也不知内情,只是说都几十年了,他们家也搬过三四处地方,但每次可以丢弃洗衣机电视机或是其他大件,可老爷子唯独不能扔下这个发霉的宝贝什儿。董事长分析,可能袋子里面还有存折之类贵重的物件。

 

4


      董事长用手机向市长撒了一个谎,说他在外地洽谈招商引资项目,不能到现场领奖开会,请市长宽限几日并向媒体朋友辞谢。董事长心如刀绞,几天的任务如同爬山他要亲自攻下老徐头这个顽固的堡垒。
       又一大早,他和总经理卖了滚烫的豆浆和油条到徐老者家。老人家态度很冷地说,他和儿子花了几天时间在阳光下晒那些资料,有的已经萎缩变形了,这个损失一定要陪。董事长说,赔五十万,我可以给你但这个事情影响就大了。被媒体追访到社会信誉不好,以为我们集团重金收买拆迁户,其他已经搬迁的人家也来效仿引起闹事,这个公司就不好收场了。
       徐老头气愤说,即使赔偿五十万,我也不一定搬迁!我需要一纸承诺的保证,谁毁坏和偷窃我的资料,我和谁拼命。董事长陪着笑脸并殷情喂豆浆给老者,老头一把推开杯子洒了一地。你别假惺惺的,这个事没有谈判的余地,老头挤出几句狠话。空气一下僵住了。徐老者缓了一口气说,要不你帮我寻找一个人,他是山区的无名作者已失踪三四十年了,你财大气粗消息灵通,可以做到吗?大海捞针,董事长失望地摇摇头。徐老头一改慈祥狠狠砸出句,那你们就走吧,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了。一直到我死了,你们再来算计这块地。他颤抖地站起来想推人出去和关门。
       总经理低声说,董事长!我们先走吧,等老人家心情好一点我们再来造访。董事长惨淡一笑说,老兄弟,时间不等人啊,都这时节了就直呼我的小名吧。总经理喃喃说,龙----龙娃子,不要急有伤身体,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徐老头下垂的头突然兀耸起来,一把拽住总经理。他是谁,叫什么?
       龙娃子,是我们董事长的乳名。
       徐老者的眼睛有一束闪电飞过,那他是哪里人?
       江西红安,那可是将军县,有名的贫困老山区。革命战争年代十个红军死了九个,二万多人出去只活了百十人。
       那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董事长见徐老头放开了话茬子,忙一屁股坐下来。话可长了,我以前可是我们十里八村的才子,特爱舞文弄墨。后来也没有创出像样的名气,文章也不当饭吃,就到广东深圳打工去了。 做过小工小贩,干过供销员承包过建筑队。他陷入沉思。慢!那老头吸了烟瘾似的来劲,手用力一挥吐出句,你写过小说吗?
       董事长伤心说,写过一部长篇,不好意思,投稿后如泥牛入海一直未见用刊消息,我都急病了一场后来再也没写过什么文章。徐老头一把亲切地抓住他的手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说,我要寻找的那个人也叫龙娃子也是江西红安人。
       徐老者打开灰尘暗黑的牛皮纸档案袋,一层层打开油布纸最后一摞砖头后的稿纸呈现出来。那上面方方正正的字让人猜想出那个青年文学人的虔诚。董事长小心捧起稿纸从第一页慢慢读轻轻翻,越看越快如同秋风归去,眼泪渐渐打湿了几行些许文字。徐老头心疼地一把抢过来,忙用餐巾纸拭干,一边嗔怪说道,你这人要爱护我的宝物哦!董事长抬起泪眼朦胧的头满面抽搐,晃着徐老者的手说,我就是这本书的作者。

 

5


       董事长沉重陷入回忆:那年我十六岁,我爹是有名的木匠走四方揽活儿养家,我娘勤劳种田养鸡猪羊,有多余一点钱都供我上了初中。我那可是大队里甚至公社里唯一在县城读书的贫下中农子弟。家里五间草屋破得漏风雨,弟弟妹妹甚至光屁股没有衣服穿。我想早点退学做事挣钱但我爹坚持说,唯有读书高,这是穷人出头露脸的唯一机会,一个人有了好处全家人都能跟着沾点光。
      寒暑假、节假日和课余时间我下河摸鱼,上树粘知了,放羊打猪草,到江边河岸打捞那些打仗年代丢弃掩埋的铜铁子弹炮弹壳儿卖废品。挣足了学费我还有点小零花钱买几本小人书杂志什么阅读和学习。后来碰上三年自然灾害家里几天揭不开锅,我只好辍学了,跟一帮大人到深山老林砸石头,把大石块砸成小石子,100斤才8分钱。我把钱寄给弟妹读书并补贴家用,有点闲钱买破旧的《三国》《水浒》《镜花缘》等古代文学书看。熄灯后那些男人喝酒打架,我躲在帐篷里点着小煤油灯写文章,有些小诗小散文偶尔在市区日报的副刊上发表,村里人都叫我小秀才。
       徐老头肃然起敬,身体好像注入了糖水的甘蔗有了壮劲站起身,主动倒了一杯茶泡了茶叶递给董事长。董事长啜了一口茶又沉思:那年头实行推荐工农兵子弟上大学的政策。很早我就开始准备并自习了二年高中课程。我爹说,娃儿!我们家穷又没有当官的亲戚做背景,要让别人瞧得起得做出个名堂让人眼热耳熟。我惦记着这话所以砸石头的闲暇时间就开始构思一部长篇小说,内容是描述红安县一名孤儿参加红军成长为将军的故事,就是您材料袋中的这部书,书名字叫 《从孤儿到将军》。前后将近写了一年,誊清了投稿给当时扶植文学新人的省有名刊物《青春潮》杂志社,可后来一直杳无信息。我一直渴望着把这部长篇发表的样刊或稿费通知单送到乡长面前,他一定会开恩破格给我一个上大学的名额。可三四年过去了,期间公社推荐过民兵营长的跛脚女儿,大队长不识几个字的儿子。我那些豆腐块文章被他们扔在地上,轻蔑说没有份量,要是写得出大部头那你们家树头才飞出凤凰。
         徐老者说,那些奖状的落款您看了吗?董事长小心抽出一叠,上面大都是《青春潮》杂志社奖给省优秀劳动模范、市优秀编辑、六省一市 先进文化工作者的老徐的。
         怎么,您就是我要投稿的那家文学杂志社主编吗?徐老者说,我当时是责任编辑,有一天突然收到您的大作,为故事的精彩和文笔虽嫩但新奇脱俗的风格颇有好感所以一下子就发表了。老者从档案袋最里层抽出一张发黄汇款单,字张虽旧但字体清晰如新,上面写着:寄江西省红安县南河大队南沙生产队龙娃子收,汇款金额300元,附言是1975年第三期《青春潮》稿费。老者捧着它叹息连连,我可是寄了好几回都退回来了。因为那时有文革年代的残痕思想余波,老干部的名誉和待遇还没有得到完全恢复 ,所以不能明发只发在特刊上。因而发行量不是太多但显得特别精贵,大城市供销都特别紧张别说供应小县城和留样刊了,所以这也就是你在市面上看不到样书的原因。

 

6


       老爹买了两只母鸡割了五斤肉,趁着天黑领着龙娃子一起摸到了乡长家。
       乡长紧盯着活蹦的鸡子和白花花的肉看,捋了捋谢顶的秃头的几根长发挤出了几下奸笑说,那老龙啊,我们是多少年的老乡亲了,不要这样生分见外嘛。今年的推荐名额被县长的小舅舅家的三姑奶奶的二儿子的表弟竞争上了,你们家的娃儿文才好有出息不怕没机会。嗯!不巧现在是三反五反整风整纪的时候走后门毕竟不是好事,你家的娃儿不能总写干巴巴的小豆腐块,要是能出个大部头我拿到区委县委会议上讨论推荐,大家说不定都能一致投票给他哩,可这些东西带回吧,明年再说,好吧!他叹了一口气,我也没有法子啊。
        老爹最终再三哀请留下了鸡和肉,他们家为此节省了一个月的菜薪费,没有一点油水的青菜吃了三个月,弟弟为此得了肠痧病,肚子泻了半个月疼了半个月才十一岁就死了。董事长控制不住了,放声大哭起来。徐老头又捧出退款单,仔细读了一遍,上面赫然有那个看似慈祥的秃顶乡长的亲笔签名——本公社查无此人!徐老头说,我今年九十多岁了,如果不是为了寻找到当年文字锋芒极显示灵气的作者你,还有这张没有归宿的汇款单,我早熬不过这口活气了。如今我总算完璧归赵了。
       董事长顿了一会儿缓了缓神说,那五十万——您还按时搬迁吗?老徐说,这五十万就是给这本书的作者,那时的300元折算成今天的人民币和利息应该值这个数。既然我找了半世纪才找到作者你,这是缘分应该属于你。房子的事听候你吩咐随时搬家。徐老头在董事长递 过来的拆迁合同上签了字并庄重写了附言:我的拆迁补偿款全部赔偿给龙娃儿,算是迟到的稿费和利息!
       董事长说,老人家!我今天的钱多的几辈子也花不完,您把这些钱留给您自已和儿子吧。徐老者挺直了有点驼的背说,只有这样我才无愧于那个档案袋中的另一个重要物件——荣誉证书。
       他颤抖抽出那张烫金发黄最大号的证书:奖给人民优秀的“德艺双馨”编辑家徐银古同志,一九八五年八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鲜红大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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