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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茹公主的玩具/ 司马林晚

[更新时间]2010-07-15 18:18:38 [字数]2990[作者]司马林晚

 

 

茨威格站在了托尔斯泰的墓前。这里低风吟唱,是逼人的宁静;墓的朴素,穿透人的灵魂。俄罗斯以最简洁淡雅的,几近中国古典艺术的手法,收藏着他们的瑰宝。

倘若陵墓是足以让人审美的某种文化的沉淀物,那么,远在俄国的那座长方形的小土丘,颇类似于中国的一首温婉的小诗,甚或,一幅疏朗的水墨画。这样的审美关照,把托尔斯泰和我们的文化拉近了距离。我们快要倍感亲切了。按照“爱屋及乌”的原则,爱托尔斯泰,则爱其陵墓,所以我们能够怀着思古之幽情,赏鉴水墨画一般去讴歌那小小的土丘。但当我们把这个原则倒过来,矛盾出现了:依据我们的陵墓价值论,那实在不过就是小土堆而已。而国人的思想,大凡想到陵见到墓,和茨威格是不同的。因为茨威格的畅想里,并未暗示他有想看看里面藏着什么的念头。或许是不好说吧。这一点,倒象中国人的脾气,因为我们追求含蓄。但是我们不象茨威格那么呆板,我们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含蓄,谁说我们尚中庸之道呢。所以,国人看见陵,等而下之——冢和坟的时候,在赞叹其巍峨之后,一般会很直爽地把自己的奇思妙想说出来:那里面一定有好东西!而所谓“好东西”,大概是由于喜欢龙袍(肯定不是由于喜欢梵高)罢,首先应该指的是金子。考古学家比较容易想到或者盼望青铜和奢华。我们的文化在这一点上,和诗歌绘画艺术的刻求空灵相反,更为接近西方巴洛克风格。所不同的是,巴洛克的富丽堂皇在地上,而我们的在地下;换言之,巴洛克是给活人用的,而我们的是给死人享受的。当然,我们地面上也有金碧辉煌,可不知为何,慢慢地少了许多,也就只好到地底下去挖。

我们的文化教会我们一个很重要的价值取向,表述得通俗一点,“坏事”变“好事”。——也许是《西游记》太深入人心的缘故。现代的坏事变好事还有一个称谓:吸取教训,或“交学费”。而考古,是这一价值观念的最好的版本之一。它的“坏事”是已成传统的自古以来的盗墓,“好事”则是因为盗墓而引起重视,从而发现大量的国宝——比如“唐三彩”,虽破坏远比获得更多,但毕竟有所获。那么,盗墓贼就可大言不惭地说:我们不盗你们还不知道有这国宝。

文物能体现价值观念的胜利,而文物之所以为文物,乃是它无穷无尽地承载着民族的历史与文化。——可以看作形象的文化。当现代人喜好将什么都能和女人和爱情关联起来的时候,有一个可爱而美丽无比的小姑娘宛如忧伤的天使般降临。她的到来,迎合着现代人的价值取向:浪漫,美丽,富有,贵族。她的名字叫“茹茹”,身份是“公主”。

茹茹公主是足以让现代人妒忌的典范。如果有人在捞到钱以后想变变身份,例如,想过一下贵族的瘾,改一下血统,那么,茹茹是不可仿冒的正统公主。如果有人满嘴洋泾浜式的英语,便误以为自己非中国人,那么,茹茹公主本来就黄头发,蓝眼睛,高鼻梁,白皮肤——她倒是真正中国人。她的民族——柔然,现在已消失在历史的隧道里,或者融入到其他民族。见过她墓室里的壁画像的人们,无不震惊于她的美貌!沉鱼落雁这样的词,在她的面前已因黯然失色而俗气。——当我凝视这从远古飘然而至的少女那恍如梦幻的形象的时候,我忘却了时间与空间的存在,她那灵动的裙幅无可遏止地让人去想象《天鹅之死》的悲怆,她的面容和气质让我头脑里莫名其妙只能去联想一个人——凯瑟琳.赫本。历史与现实同时交汇在一个点上,我感觉我已非我。我忘记了自己是谁。我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存在有何意义。这个古代小姑娘瓦解了我所受到的一切历史文化文学的渗透。我已经不能组织语言来描述——语言的苍白无力暴露无遗,只剩下极少的关于她人生的断片。

东罗马拜占庭帝国,君士坦丁堡。从遥远的丝绸之路走来一支骆驼队,君士坦丁堡是他们的终点站,他们来以物易物,替女儿选嫁妆。

东魏,北方,大草原。这一天,草原的风很活泼,阳光也温柔。一个小姑娘躲在草丛里玩她刚得到的玩具。原来她的父母——可汗和王后刚从远方回来,但她顾不了那么多,抢过礼物就跑到草原深处,兴奋地抚摩着那两个双胞胎似的小东西。她担心地四下看——这时候,有人来了,小姑娘藏起了自己心爱的玩具。这一年,她五岁。这一天,她的幼小生命作为化解战争的工具连同她的玩具与历史维系在一起,结束了天真烂漫的童年。几天后,一支来自北方大草原的送亲队伍,浩浩荡荡开向中原。

这是发生在中国历史上的真实的一幕,也是为数不多的外民族对中原的和亲。这一幕后来化作绚丽的古代壁画挂在公主的地下寝宫。

我向来的写文章的习惯,就是漫不经心,也爱好调侃。这对于喜欢优美文字的人们,无疑是一种折磨。中国人向来喜欢瞻仰皇陵,每每见到,便肃然得有些要起敬了。但那“敬”里面恐怕珍藏着一点刘邦式的羡慕,或者,直接表达为“有好东西”。至于孙殿英盗东陵,见到慈禧那面还若桃花,他便萌生了除金子之外的别的想法。如果让他站在托尔斯泰的小土丘前面,无疑是一种残忍,这军阀倒让人颇要油然而生怜悯。茹茹公主打乱了我的语言模式,让我欲调侃而不能。所以,我一写到她便绕着走,而写到她时,却又在简单的时序上发生错乱。我现在终于深味了茨威格为什么会把托尔斯泰墓称为“逼人的朴素”,“让人屏住呼吸”。

所以,茹茹公主让我感到任何一种文学的描写都是可笑的,抒情更是无聊。我将我的文字还原,这样,我才能将她的故事简单地继续下去,否则,我连简单也做不到。这样一想,我感觉调侃更让我轻松。中国的古文化,有至少三分之二(这是我的瞎蒙)是埋藏在地底下的。而这三分之二,最主要的是陵。陵者,帝之墓也。由此诞生了世界第一的,等级建制最为完备的陵墓文化。正如法国人不知拿破仑,美国人不知华盛顿,中国人不知始皇陵是不可思议的。

当我们对皇陵高山仰止的时候,尘封在历史深处的悲凉往往被冲淡了。而当我们津津乐道于和亲的完美的时候,“面子是中国人行动的纲领”又被颠覆了,在这里,发生了一个悖论。历史似乎对送美人出去感到自豪,所以大书特书,因而有王昭君,文成公主,因而有“香冢”;而别人送美人进来,我们似乎感到无所谓。——如此一来,茹茹公主的名字,宛如她那巴洛克般金碧辉煌的“宫殿”,自然湮没于荒烟蔓草之间越千年而鲜为人知,直到公主的玩具划破夜的宁静而横空出世!

在公主的小小玩具面前,世人应该象茨威格一样屏住呼吸——这是两枚东罗马拜占廷帝国金币。一枚金币的正面是查士丁尼皇帝半身像,头上戴皇冠头盔,身披战袍铠甲,右手持标枪,左手持盾,背面是胜利女神像,侧身向右作前行姿态,右手持长柄十字架,左手持盾,头部与十字架之间有一颗八芒星;金币正反面都刻有罗马铭文。 另一块金币是东罗马阿那斯塔一世皇帝时期所铸。 

这两枚拜占廷金币,作为茹茹公主的贴身避邪宝物,出嫁后自然被带到了中原贵族高湛的家中。茹茹公主十三岁凄惨的死后,也作为重要的随葬品被送进地宫。现在,我的深层意识里,淡去了关于国宝关于文物承载价值的一切,淡去了所有的文学赋予的关于公主的美丽童话,只残留下这个古代小姑娘的忧伤小天鹅般的形象。五岁离开她美丽的大草原,幼小的生命不堪承载的重量,和中国古代其他公主凄惋的命运一样,十三岁即夭折,整个生命浓缩在两块小小的金币之上,娇小的身躯化做绚丽的壁画,深埋于暗无天日的地下。真可谓“独留青冢向黄昏”。当无数人眼神痴迷地惊诧于地宫的豪华,鉴赏那精美的壁画,感叹那古罗马拜占庭金币眩目的光芒的时候,有谁关注过这小姑娘竟有着如此沉重的生命存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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