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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人物志---------------------------作者:潘硕珍

[更新时间]2009-06-11 22:07:43 [字数]4403[作者]

             《村庄人物志》(四章)

 

                    文/潘硕珍

 

■永忠

                                     

永忠和我都生于文革爆发的那年,他的名字打着时代的烙印。那年出生的人,也有叫文革的。永忠的曾祖父田畯,建国以前,曾与其他教育界知名人士创办了岷县肃正街小学(即现今的岷阳镇第一小学),后在秦许乡中堡小学和我们念书的舍扎小学任教。我能记事的时候,田畯已离休在家,双目失明了。我记得老人去世的时候,已达85岁高龄,前来吊唁的有教育界知名人士及遍及各地的桃李,丧礼办得最为隆重。永忠的祖父,又是一个识字人,最爱讲东周列国故事,而且写得一手毛笔字,乡亲们过春节前,常常上门求写对联,多得快要踏断了门槛。永忠的父亲先是给我们生产队当会计,以后又给大队当总务(如今,永忠的二弟又被群众选为村上的总务)。永忠仅有一个叔父,喜欢拉二胡,吸引了不少淌鼻涕的孩子;偌大年纪了,经常买连环画看,因为我与永忠耍得好,借给我看。

永忠在兄弟中间排行老大,迟我一年入学,上进心很强,他的数学学得好,又爱画画。他的姐姐出嫁得早,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都年幼,恰逢包产到户的年头,家里缺劳力,永忠只好辍学务农。开始,他还丢不下绘画爱好,利用进城的机会,省下饭钱也要买一盒水彩颜料,忙里偷闲地画水浒、三国人物,或者花鸟虫鱼。后来,繁忙的劳动挤掉了他的业余时间,也剥夺了进城的机会。偶尔去故乡一趟,见到永忠,不由我联想到鲁迅笔下的闰土。老实巴交的脸庞上总是蒙着黄尘,二十几岁的人,好象有一段沧桑的人生阅历。

今年暑假,我从清晨就骑着自行车去了故乡。按照惯例,我在当天就要辞别父亲返城的。我特别想见永忠一面,吃过晚饭后,我走进了永忠的家门。听他父亲说,永忠还在地里给洋芋围土。我坐在他家的炕沿上,与永忠的父亲聊天。我见到了永忠的女儿,刚刚九岁。原来,永忠只会种庄稼,不会做生意,不符合新时代农村女青年的择偶标准,因此,他结婚很迟。夜幕快要降临的时候,永忠才走进大门,用陌生的目光隔着玻璃窗打量我。我起身正要迎出门去,永忠走进屋子,表现出很吃惊的样子。他父亲知趣地走了,永忠想给我沏茶,猛然意识到自己的手掌还沾着泥土、草汁和汗水,转身出门洗了一回手才进来。我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永忠,发觉他并没有被劳动的负荷和生活的重担压垮,身材比我高大了,只是脸盘周围长出了较长的络腮胡子。

永忠抬了一张小炕桌放在炕上,再将喝茶杯放在炕桌上,和颜悦色地请我喝茶。我们扯起了怀旧话题,谈我们各自的兴趣爱好。我能察觉出愉快的情绪从永忠的络腮胡须中洋溢出来。窗外的夜色由朦胧转向漆黑,我起身向他告辞,要回到父亲的家,那个生我养我的老屋。永忠拉住我的手,留我在他家吃饭。我还是坚持走了,我从永忠的脸上读到了一丝遗憾。

 

■疯爷

 

上世纪70年代初的一个夏天,正值六、七岁的我,和小伙伴一道坐在村庄对面的山坡上,俯视村庄里闲庭信步的猪、狗和鸡,一声凄厉的叫唤打破了沉闷的气氛。一个披头散发的妇女奔出大门,哭喊着说,她的男人用尺五长的杀猪刀子戳死了自己;同时,又听见这个男人的兄弟,手舞足蹈地描述哥哥惨死的情景,还把遗在巷道里尚未蒸发掉水分的猪粪往自己的脸上胡乱涂抹,并且吃将起来……我们下山回家,有没有食欲吃馍馍,已经不记得了。

我把当天的见闻说给缓晌午的父亲,父亲给我解释道:那家兄弟二人的成分都为地主,大哥经不住阶级斗争的折磨自杀了,老二装疯卖傻,才被工作组人员放过了。是不是装疯,可不敢在外面乱说。

8岁那年,我走进大队部附近的村学,第一次见到了戴着脚镣手铐的疯爷。其实,我在这之前,是没见过他的,只晓得村庄有一个男人疯了,见了他一定要防着点。在我们儿童的印象中,只有像李玉和那样的革命者,才戴着脚镣手铐。我无法给疯爷的形象定位。说他是疯子,可他又不打人。他脊背靠着学校围墙蹲在操场一边,让我们发现了他的隐私,不由得吃吃发笑。疯爷说,这就是大队干部们干的好事,他们束缚了我的手脚,怕我拉屎撒尿不方便,就撕开了我的裤裆。正在解释的疯爷,突然把头掉过去,骂起了路过学校的一位干部,“就是他压倒了我……”我们赶紧跑进红墙碧瓦的教室,因为老师摇响了上课的铃铛。

文革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大队干部就开会研究,恢复了疯爷的自由,自然恢复了他的人格尊严。背过他,人们还是称呼他为疯爷。以后,在乡亲们的红白喜事上,都能看到疯爷的身影。疯爷从不搭礼,却被事主让到重要位置,享受应该的待遇。疯爷爱读报纸,常给客人们“重播”新闻,传达中央的方针政策,嗓门高得声震屋瓦,但谁都不敢提出异议,得装出专心听讲的姿态。

从我记得,疯爷自从疯了以后,不再参加农业社的集体劳动。土地下放后,也没调动起他的生产积极性,顶多带个孙子。地里的吃力活和家务活,全抛给老婆、女儿和上门女婿。我长大了,就不想叫他爷爷了,原因一时还说不清楚。不知何时,疯爷在我的漠然视之中去世了。

 

■君宝

 

乡亲们一致认为,君宝投错了胎。与猪八戒相反,君宝身材高大端正,酷似演过高加林的周里京。君宝有满肚的苦水倒不出来。只因他家穷困,父亲给他包办了一门亲事,并且为了多增加一个劳力,很快娶进家门了。在君宝看来,媳妇的长相实在对不起自己不说,还对不起广大观众。一些小媳妇大女子都很同情他,觉得君宝的婚姻十二分地不幸。母亲读懂了他的表情,开导说:“女人么,一是会缝衣裳做饭,二是屁股大,能生娃,庄稼汉人就这么实际。‘蔫牛丑妻家中宝,俊妻快马杀人刀’,古人说的话总有道理。”

君宝和媳妇稀里糊涂地生了几个儿女,从心底里还是不接纳老婆。等最小的孩子长大时,君宝的父母相继谢世了。君宝变得放肆起来,与庄里的一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寡妇同居起来。乡亲们发现君宝近来注重打扮自己,总是穿得干净利落,不给婆娘帮农活,反而将人家的劳动果实偷偷送给外面的女人。老婆抗议过一回,君宝就提出和她离婚。儿女们按娘的意图,给君宝下跪,让他收回成命。君宝不再声张了,依然管不住脚跟,往寡妇家里跑,甚至公然留宿。有一段时间,君宝改变了对老婆孩子的态度,尽些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以至于令乡亲们不可思议,以为他和那寡妇断绝了关系。收割打碾结束后,君宝提出要带上老婆到省城逛一逛,顺便给老婆孩子们买些衣裳。老婆似乎被他的言谈举止打动了,徒步走了将近30里路,到县城车站买了两张票,下午就到了楼房高得令人眩晕的省城。君宝牵着老婆皮肤枯燥的手,穿过熙熙攘攘的车流,到一家比较豪华的饭店,每人要了一盘炒面。君宝三下五除二地干掉了,还喝光了一小碗面汤,让老婆边吃边等,哪里都不要去,他要到外面买几盒纸烟去,回来好和她一块逛商场,再登记旅店。君宝走出饭店,再也没有回来。他在省城的另一头住下来,喝着自带的茶水,在蓝色的烟雾中描绘他和那寡妇美好的未来。第二天早晨,他到商品琳琅满目的街道上转累了,于中午时分搭车返回县城,又在县城车站附近住了一个晚上。他庆幸自己,再也见不到那个挡路的丑八怪了。第三天早上,君宝赶到家里,发现老婆完好无损地,继续干家务活。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和婆娘相逢在梦中。他满以为,一个从家里到庄稼地里奔波了半辈子并且不识一字的乡村妇女,被他发送到人生地不熟的大城市,肯定辨不来东南西北,不丢在外面才怪呢!他老婆似乎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冷地对他说:“我清楚你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别想把我像城里人扔垃圾一样,撇在外面,让我的娃们没了亲娘。你以为我是睁眼瞎,我的鼻子下面长有嘴巴,还怕打听不到回家的路线?”君宝觉得很惭愧,和娃们的关系进一步疏远了。老婆把他的愚蠢做法在乡亲们中间倡扬出去了,他发觉大家用异样的目光打量他,由原来的同情换成了鄙夷。

君宝到寡妇家里去了一趟,就到房后一棵爬腰树上上吊了,舌头伸得老长。人们觉得他没有年轻的时候俊样了。

 

■厍木匠

 

庄里的木匠,起码有四个,其他三个的姓氏司空见惯,手艺也平平常常;技术好的这一个木匠,姓氏怪怪的,叫厍,常被村委会秘书写成库,厍木匠提出抗议,秘书坚持说百家姓里根本就没有你这个厍姓,很可能是你识字不多,把库字少写了一点。厍木匠说,你小子喝了多少墨水,我家姓氏在百家姓之外。百家姓里,也没有你写的库姓。秘书接着说:这就对了,既然百家姓里没有你说的这个厍姓,怎么就不接受我写的库姓呢?厍木匠说,我不跟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浪费唾沫星子了。末了,就去找村长反映情况。村长以为有什么大事,不等木匠说完,表现出少有的豁达态度:“只要能把你家和赵钱孙李区别开就行了,少写一点,有不会少一斤供应粮,有什么厉害关系呢?”木匠还是不太满意地走了,从村长到自家的路上,埋头自言自语:“反正我家姓厍,念she,不念库,念she,不念库……”

厍木匠做家具和盖房子的手艺好,手工又比较便宜,经常被方圆十里外的人家请去了。农活与家务活全交给老婆。有一年夏天,厍木匠从外庄干完木工活回家,走进大门,抬头看见瓦房上面的茅草足有一二尺长,为防雨天漏水,他不急于推开堂屋门煮罐罐茶歇缓乏气,将工具轻轻放在院子里,搭着梯子,一步一步地向房檐攀登,猛可从花窗子的破烂处,看见一个男人,光着屁股,一前一后地蠕动,并且发出老牛一样的喘气声。厍木匠赶紧从梯子上退下来,用力推开双扇门,闯进隔间门,原来是村长代替自己在老婆身上寻欢作乐。村长说:我会多给你家多批供应粮,抵得过你在外面累死累活挣的工钱。厍木匠压了压心头的怒火,让村长从容地穿好裤子系紧裤带走出大门了。厍木匠抽下自己的裤带,将一丝不挂的老婆捋得杀猪般嚎叫,留下青一道红一道的痕迹,仿佛有数条蛐蟮爬过。末了,他蹲在地上嚎啕痛哭起来:“村长这个畜生,硬是给我的头上压了一个茅坑里捞出来的臭石头,使厍木匠变成了库木匠。王秘书的写法,在我的身上应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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