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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谣-------------------------------作者:李晓斌

[更新时间]2009-06-11 20:00:00 [字数]2819[作者]

 

莲花谣

 

连绵五百里的雄伟大山,纵贯南北,峰聚如涛,河流如织。山地上,乡民依山傍涧而居;平旷处,田园锦绣,屋舍俨然。这就是吴头楚尾的赣西山区。在这丘陵起伏的山野深处,“七分半山分半田,一分水面和庄园”的莲花县,既有山陵岗地,也有河谷平原和小盆地,真个是山清水秀,江南鱼米乡。

七八十年前,莲江可以通航,下禾水出赣江直抵长江。那时候,地广人稀,山高村远,山歌如同天鸣地籁,完全是山野情感的自由抒发。乡野之人,无论男女老幼,无论聚在一起还是独自爬山过桥、挖土耘田、砍柴摇橹,一张嘴巴闲不着,打起哦嗬就是高亢的山歌,哼哼几声就是缠绵的小调。仿佛老农吧嗒着旱烟管,总有喷吐不尽的烟圈儿;仿佛乡姑摇棉花,总有抽扯不尽的纱线在纺车上缠绕;仿佛弯弯的田塍、窄窄的山道,在无尽地伸向远方;仿佛滔滔的瀑泉、潺潺的溪流,不停地奔涌,生生不息。乡谣是如此的浩荡,又是如此的绵长。

也许这里曾经是蛮野之地,官方文化在民间的长期缺位,反而促成了俗文化的生长。这里是山区,却多水,一个湿淋淋的南方,滋生出湿淋淋的歌谣。乡谣唱的是百姓的喜怒哀乐,直接和生活交融在一起,直接从生命中分泌出来,如血液如乳汁。那哟咳、唷喂、丫就的语气助词,远接楚辞的“兮”,闻之有楚风扑面而至。有位熟悉此间民风的唐朝诗人一针见血地指出,此地有“屈楚遗风”。

最早感受莲花民歌是在很小的时候。祖母没有读过书,但会唱民歌。冬天的炭火边,她将我揽在怀里烤火,常爱轻轻地哼唱几句。“寻到娘来不见爹,爹在河边摘木瓜。娘在河边洗韭菜,洗一皮捞一皮,捞起衫角揩眼泪。”这几句歌词从小就烙印在我的心里。而邻里的一位老汉,在夏日黄昏一张竹躺椅躺在鹅卵石巷道上,一边摇蒲扇一边依依呀呀地唱。可惜我听不清他含混的音调,不知道他究竟唱些什么。他是那样的忘情、那样的无倦,原本有些蜡黄的脸儿此时一片红润,沉醉在歌谣的意境里。里巷歌谣大多是小调,细声哼唱,犹如母亲的摇篮曲。

山歌与小调不同,那不叫唱,是“打”,是激情的释放。夜色如墨的晚上,我在乡村小学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下看书备课,四野一片空旷,静寂如太古。忽然,就有如丝如缕的歌声从窗隙里挤进来,尽管相隔很远,但那中气十足的放歌依然如同尖刀般的犀利。一听那曲调,是乡谣!虽然看不到那歌者,但可以想象到:此刻,正有晚归的汉子行歌于阡陌之上。夜风中,歌声忽而飘浮如微弱的萤火,忽而激越如长河澎湃。我奔下逼仄的木板楼梯,来到黑漆漆的野外,想看看那唱歌的汉子。只见远方一粒游动的火光,渐渐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那歌声还在风中飘荡,不绝如缕。还是没有听清楚歌者在唱什么,但那粗犷、高亢、深长的曲调,原始质朴,仿佛赣西子民滚烫的血脉。古老的乡谣,亲切,激越,给了我强烈的震撼。

莲江十八湾,日夜流淌的是乡谣。歌声就是心声,就是言语。从诗经的《关关雎鸠》开始,情歌是民歌的永恒主题。“山歌不唱心不明,铜锣不响起绿鳞。大路不行起青箕,姐俚不行两断情。”山歌是年轻人传情达意的工具,不唱歌就无法表白心意。青年男女之间的口语交流可能是拘谨而腼腆的,但唱起山歌来,俏皮泼辣野性。

“郎在高山打山歌,姐在房中织绫罗。织一梭来留一梭,丢下绫罗不织听山歌。……娘哇女你不是货,女哇娘你莫怪我。……哪根竹子不生杈,哪个后生不爱姐?哪条田塍不生草,哪个妹俚不爱好?哪条路上不过人,哪个妹俚不爱人?”一连六个反问,不容置喙,一句紧似一句,如飞瀑倾泻。一个大胆追求爱情的村姑形象跃然眼前。

莲江至升坊汇合了几条支流,河面宽广,水流浩荡。原先一片船帆穿梭的景象。岸边村娘瞥见船上的俊小伙,一曲清歌就飞过了河。“船上有个好阿哥,手拿篙子水里拖。手拿篙子团团转,你今日挽船哪里歇?”摇船的小伙一边划一边唱:“岸上有个好妹子,手提篮子洗斋菜。洗起斋茶团团转,我今晚靠船妹门前。”

小伙子穷啊,没得彩礼钱。“屋檐滴水瓦漂沿,我一冇衣衫二冇钱。”姑娘也不嫌:“我一不要你衣衫二不要你钱,单等你哥哥花轿接娇莲。”

娇莲是莲花民歌经常出现的女性名字。“打鼓要打鼓边沿,作田要作姐门前。一日落得三回水,三天见得九回面,兼到落水看娇莲”、“打支山歌娇莲听,可惜娇莲离远哩”、“二劝来到界河边,河边碰见嫩娇莲。娇莲问我名和姓,梁山伯来祝英台”……娇莲是这方山野情妹共有的名字。娇莲这个形象让莲花谣多了江南水乡的秀色与柔情,而莲花歌谣又何尝不是江西民歌一朵美丽娇莲呢?

莲花民歌情感细腻,如慕如怨如诉。爬坡砍柴唱《哦嗬歌》:“我打起哦嗬上山坡,山里妹子把柴斫。斫柴要斫实心柴,恋郎要恋忠厚哥,忠厚哥俚冇啰嗦。”耘田唱《耘田歌》:“哥耘田来妹耘田,两人耘田面对面。哥哥耘在田上首,妹妹耘在田塍边。”挖土一个人空寂,打个山歌:“高山挖土种番薯,几多番薯当得饱,哪个恋妹到得老?”姑娘失恋了,或是小伙子抛下情人去了远方,山歌一曲无限忧怨:“高山打石石落潭,交姐容易丢姐难。交姐如像龙上水,丢姐如像日落山。哥呀,日落西山有回转,丢姐如像石落潭。”黄昏从山上劳作回来,唱支山歌调调情:“日头下山就下山,鸟子冇叫妹冇声。鸟子冇叫想进宿,妹妹冇声想情哥。日头下山就下山,撞见鹭鸶下深潭。鱼见鹭鸶骨也软,妹妹见郎心也欢。”好个“鱼见鹭鸶骨也软,妹妹见郎心也欢”!乡民也能指物为诗:“新打镰子难转弯,新恋贤妹又为难。心中好像水打鼓,面颊如像火烧岭。”

乡谣俚语,即兴之作,有时难免混沌未化,但其超拨的想像力与独创性,如凿入木,如铁淬火,是原始力量的解放,是喷薄而出的熔岩。

《五更月明》是一首叙事歌,从行路、空等、望郎、进房、坐谈、问情到梳妆与送别,男女幽会的全过程全都唱下来,如《西厢记》中的“待月西厢”,一雅一俗,殊途同归,深深楔入女子丰富的内心世界。“四更明月月转西,问你真意不真意。除非麻雀养得三斤半,除非老鼠犁田拖大犁,今生今世永不离。”这爱情誓言土得掉碴,却十分独特,饶有趣味。

相聚是短暂的,更多的是别离。《雨伞包袱送情郎》、《出门歌》、《十送》等,唱的是离愁别恨,是千叮咛万嘱咐。“天晴红红出门走,毛雨霏霏慢些行。早早落店晚出身,爬山过岭要小心”、“天晴要把草帽戴,落雨要把雨伞开”……

如今,乡谣的残梦只潜藏在一些上了岁数的人身上,那些吟唱乡谣的先民的后人热衷于唱卡拉OK、出入网吧舞厅。翻开那本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编辑的《莲花县民间歌曲集》,一册枯黄残损的油印本,我感受了原生文化的衰落。曾经的繁华、曾经的梦想已经凋零与惊醒,还有谁去吟唱古老的乡谣,还有谁去翻阅这风干的故纸?

“你若是唱歌王解歌王,可晓得一根兰竹几尺长,兰竹身上几多节,几重青来几重黄?我就是唱歌王解歌王,我晓得一根兰竹七尺长,兰竹身上七个节,三重青来四重黄!”

谁还会是那歌王?莲花谣,你遗落在何方?

 

作者简介:李晓斌,莲花县政协委员,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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