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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卑微的生命-----------------------作者:喻军华

[更新时间]2009-06-11 19:38:04 [字数]2502[作者]

《我们卑微的生命》

那日在小区内散步,瞧见脚前方一深褐肤色的爬虫,急急地横过马路。我的右脚板罩在它的上方即将踩下去的瞬间,我犹豫了,脚不自然地朝前迈过。

走出几步,我还是情不自禁地转身。水泥道上灰白一片,已不见爬虫的影踪。如果在此前,它一定难逃浩劫。那么,是什么触动了我意念中的善,最终脚下留生呢?自然,我并非今生来世善恶有报论者,我的犹豫,或许缘于这些天我对生命的思索。

这些天,我不时想起我的大舅。大舅是一位语文教师,也是一个温和的人,脸上时常挂着和蔼的笑容,说话慢条斯理,加上他个子不高,看上去显得有些柔弱。不过,大舅讲课总是热情洋溢妙趣横生,从而深受学生的喜爱。我读小学五年级时,寄居在外婆家,在大舅任教的学校就读。那一年,我不知给大舅增添了多少麻烦,但大舅从来没有抱怨。相反,在繁忙的教学、农作之余,他时常布置我课余写作文,并精心修改。这么多年来,我因为写作特长多少有些自恃,也为此吃尽了苦头,不知该感谢早已不辞而别的大舅,还是该遥对他九天之灵发一声叹息。记得有一回,学校组织进城观看电影。在电影院,大舅把我拉到一旁,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个装钱的塑料袋,小心翼翼地展开袋子,手指在一叠一角、两角、五角的纸币间犹豫了一会,终于抽出一张两角的纸币给我。那时,我做梦都馋出口水的冰棒,一根不过三分钱。

我的大舅,这样一个充满活力充满爱心的生命,却在那么一刹那,一场无情的交通事故,将他撞出了人世间。我不知道那是一个怎样的夏季清晨,或许残月正凉凉地挂于天空一角,而田野草垛旁的昆虫儿,不时发出一声声“啾啾”的鸣叫。没有风的痕迹,大舅在菜园里的劳动已持续好一阵,他抹抹额头的汗,想起了上午的教学。收起锄头,他开始了返家的路。此时,田野依然寂静,静得可以听见大舅踏踏的脚步声,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咚咚的心跳声。在穿园而过的柏油马路前的沟渠边,大舅蹲下身,背对马路,濯足,洗锄。一切都很自然,残忍却由此开始。一辆奔驰而来的汽车,不知是秉承上帝邪恶的旨意,还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它突然一拐,宛如张开血盆大口的狮子扑向猎物一般,冲向了大舅……

有时候我真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人的生命会如此脆弱,在面对众多可知不可知的外力伤害时,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还手之力。我甚至敢肯定,大舅至死,都不知道他的生命因何而被褫夺。三十来岁的大舅,就这样去了,没有一句临终之言。外婆哭昏了好几次,最后声音哑了,眼泪没了,但我分明看到,她的眼睛从此没有停止过哭泣。黯然无声的悲泣也罢,声嘶力竭的喊叫也罢,于一个瞬间离世的儿子何济?一切,只能徒增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情愁绪。许多年来,我再没有听外婆念唠过大舅。我知道,外婆不是不想大舅,她是怕一旦揭开那重伤疤,血往外奔流最终无法抑住。

我常常想,一个人的心到底能盛下多少苦难呢?我的外婆,我亲爱的外婆,她的心,早已分割成七瓣,不,是八瓣,送给了她的七个儿女和老实巴交的外公。不说外婆将七个儿女养育成人所付出的艰辛,就是一个个儿女成家后的不尽人意命运多舛,也足以让外婆的心碎成絮片。先是为着大姨抱养一个女儿的事,外婆受尽了磨难;接着二姨出嫁后,因婆家势弱二姨分家后时常受人欺凌,外婆为此来回奔告看尽了别人的眼色;至于三姨家的清贫,又让外婆时常叹息。大舅离世后,二舅的婚事,不知让外婆流过多少眼泪,而我母亲的病,更让外婆时常彻夜辗转反侧……有时候,我不得不惊讶外婆对于苦难的承受力。就是这样一个瘦小看似弱不禁风的身躯,坚韧地扛起了许多人无法想像的重压。当一切在外婆的苦心调处下,总算有了转机时,我以为外婆该享享清福,不用再为儿女们操劳。然而,这几年,八十多岁的外婆却依然处于身心疲惫中:想处理好与大舅妈的关系,却无法处理好深陷不安中;大姨小姨罹患抑郁症,隔不了多久送外地医院治疗时每次陪伴在侧;二舅的儿子出生后,外婆跟随到二舅任教的学校,躬身照料孙儿的起居饮食。前年冬天,外公因外婆不在身边生活没人照顾最终重病住院,外婆只好忍心撇下小孙子赶往医院护理外公。外公出院回家休养没过几天,外婆在菜地里劳作担水时,不小心将腰闪了,最后她又住进了医院。那段日子,我在人民医院来回看望外公外婆时,心中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感。看着外婆满是犁痕的脸,和脸上勉强露出的笑容,真的,我好想找谁问问,我们这样活着,究竟是为什么啊?

大概是在外公外婆先后住院后,二舅便有了从任教的偏远中学,调回老家中学方便照料双亲的想法。耄耋之年的父母,身边乏人照顾,自己要求调回老家,按说也在情理之中。可情理对于一个复杂的社会对于二舅的能力来说,只能是冠冕堂皇的说词。也难怪,在中学任教近二十年,二舅竟然连中学一级职称都没能评上。不过,我从来没有听二舅发过牢骚。有时,他笑声朗朗对我说:“军华,好好干,将来出人头地也好帮帮舅舅啊!”某天,父亲将二舅想请我帮他调动的想法转告我时,我不由得开始审视自己。的确,我自己也憧憬像二舅所企盼的那样出人头地。可回首参加工作的近二十年,在这追梦的漫长路途中,我何曾停止过自己的劳累,一颗翔飞的心又何曾停泊过?然而最终,我又干出了什么呢?也许,这并非结束。也许,在某些人眼里,我也是人模人样。可在某些高高在上者的眼中,他们鄙视的眼神无疑是我一辈子的伤痛。但是,我的二舅,他通过我父亲说出的想法,我又怎能不沉甸甸地放在心中呢?我仿佛看见外婆倚在家门前,浑浊的双眼无神地望着村前马路。或许,外婆清楚我的能力,也明白这个社会,所以她没有向我提出什么要求。但外婆又何尝不期盼二舅能够早一日回到身边啊!我没有丝毫的犹豫,开始为二舅的事求告……

转眼又是一年暑假来临。那天和同事开完会回办公室,行走于一大院林荫道时,同事抬头,望着棵棵参天大树,突然说:“人的生命真是短,竟然活不过一棵树!我们总说人的能力怎样怎样,但相对于大自然来说又怎样呢?”我心头一颤,无语,只能对他笑了笑。

我的这位同事,平素处事平稳,性情豁达。我至今不清楚那天他为什么会发如此感慨。但我开始有些肯定,或许每个人都会有意无意思索着生命本身。只是,不知依然在他乡任教的二舅,他对于生命又有怎样的看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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