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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莺歌 韩书恩

[更新时间]2011-04-16 19:49:55 [字数]16806[作者]刘文忠

大地莺歌

韩书恩

 

春节过去三个多月了,时值阳历的一九四九年四月中旬,农历三月。夏初,天气越来越热。万物勃发,旭日蒸腾。

在中国的大地上,一派莺歌燕舞。

全国大部分地区已经解放。黄河两岸,大江南北,一片欢腾;人们欢呼雀跃,谈天论地,高唱颂歌,声冲云霄:

“嗨啦啦啦啦,嗨啦啦啦,天空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处处红旗招展,万民欢腾,歌声嘹亮

刘知秋的家乡河南中原地带,在农村率先施行了土地改革。故乡农民的成分已经核准、划定。正如所料:没收地主、富农多出的土地,足额均摊给雇农、贫农下中农耕种。地主、富农,按照当地每人平均土地数留用,自耕自种,自食其力不准私人雇工,消除任何形式的剥削,没有压迫

刘知秋的兄嫂从家乡来信,说在土改中,自己家里也顺利过关父母亲兄嫂都和谐地配合土改,未受到任何冲击。刘知秋的父亲开明,已经自动让出了许多土地,还受到土改工作组的表彰,传为开明。父母亲与两个哥哥家,按照现有的土地数计算,都被划定成“中农”成分。家乡又遇到风调雨顺,欣欣向荣,丰衣足食。小麦长势良好,一片青绿油菜籽黄花遍野,大秋作物:高粱、谷子、棉花,长势喜人,丰收势在必然。农民们喜上眉梢,气象更新。家乡也是龙腾虎跃的欢乐景象,一派欣欣向荣的气氛

知秋越被吸引,想家之意又起。故土芳香,刘知秋更眷恋生他养他的河南中原故乡土地。不仅如此,因为在他可爱的家乡,还有一个使他魂牵梦绕、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的人,让他为之倾倒的满秀姑娘。他决定在麦收之前,一定得请回一趟河南老家,去看看满秀。要不然他会憋得发疯的。

时至阳历五月、农历四月下旬了,刘知秋所担任的课程,按照预定的计划,已经全部授完。他便系里请了一个星期的事假,回河南中原老家省亲。

北归大雁“人”字形,咕咕嘎嘎天上鸣。

一日下午,刘知秋终于又如愿以偿,从京都大学返回到自己的河南老家——刘砦村。刘知秋进了家门,放下背包,就匆匆地洗了一把脸,便坐在凳子上小息一会儿,用以稳定与平衡一下他那激动的心情

看到三儿进来家门,急忙净手,去厨房给他做吃做喝。不一会儿,娘端来一碗四颗荷包鸡蛋,手里拿着两个就锅熘好的热气腾腾馒头给三儿。娘还是满面春风,嘻嘻呵呵。娘知秋亲昵地说道:

“三儿啊!你先吃颗鸡蛋,啃个馒头,垫巴垫巴肚子,压压饥。晚饭,回头娘再给你檊长面条吃。常言说,出门饺子送,进门迎’!”

娘对儿子依然热情满怀,旧套数不变。听娘说话的口气,见娘喜幸的脸色,看来,老家农村的生活水准未减。

刘知秋急忙接过娘端的荷包鸡蛋,又伸手接住馒头。他匆匆地啃了几口重熘的蒸馍,喝了几口鸡蛋水,只吃了个荷包蛋。刘知秋停顿一下,打了一个饱嗝,算是吃饱喝足。他便把饭碗撩在饭桌吃了。

知秋毫无顾忌,匆忙站起身来,啥话未说,抬步就朝门外走去。娘盯着儿子,紧跟在他的身后,追赶着,急切地问他

哎!三儿啊,才进家门,屁股还没有坐稳当,板凳都没有暖热你这是……慌着……到哪儿去呀?”

刘知秋像是没有听到娘的问话,未作应答,大步迈出了自家的门槛。他抬头挺胸,目无旁视,大步流星地径直朝着张村走去。

夏初,野外花开红树,平湖鸭忙草长莺飞,蜂飞蝶,醉如春烟,碧波轻扬。村落在绿树中掩映,山光水色,如不施粉黛的娇女,美其自然。

河南中原大地的故乡,被浓浓的丰收景象笼罩着山河如画,一派壮丽景象。家乡农村,道路两旁,大片的麦田长势喜人:大麦泛黄,小麦扬花风一吹,麦浪齐唰唰的向前翻滚。油菜籽角已经长饱还泛青绿,枝端残花仍然油黄一阵阵清香袭来,芬芳四溢,引来不少蜂蝶聚丛。油菜籽的枝头,仍然有蜂儿蝶儿乱飞,忙活着采粉吸浆花瓢虫匆忙行枝觅食。花枝花朵儿被风吹摇晃蜂儿蝶儿站立不稳,缠恋着飞翔,也不肯离去。春播的棉花已经迸散爆花,谷子青绿抽穗,均茂盛生长;可闻高粱拔节,“吱吱”作响。绿柳纤枝摇曳,飘飘摆摆:“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杨花吐出来长絮,随风摇荡:“空落暖絮飞花里,笑结羽纱网青烟。。风刮得树叶哗哗作响,似在欢欣鼓掌,欢唱这夏初流露的金光。处处闻啼鸟——竟叫声声,不绝于耳际。黄鹂鸟不时地从头顶上掠过,边飞叫,像是在高声歌唱,呼喊着问候

“姑娘姑娘好!啊!”

布谷鸟也在叫唤:

“光棍扛锄!大麦先熟!布谷!布谷!”

道路两边野花,踩不死的姹紫嫣红,竟娇斗艳,迎着阵风,飘来香气。虫在土皮下、草丛中唧啾。彩蝶恋花,在纤枝上飞舞

这种景象,使刘知秋联想到:这次回到家乡,真的:如同走入仙境一般。

此时此刻,刘知秋心情很好,掐着手指计算时节。他默默地念叨着农谚歌谣,哼咛着小曲小调,卟卟唧唧地唱着说道:

春分麦苗青,

清明埋老鸹。

谷雨麦挑旗,

立夏麦穗齐。

小满见三新,

芒种忙打场。

“立夏”已过,眼前离“小满”农节还有十来天的时间大蒜、油菜籽和大麦这“三新”作物,一天一个样地接近成熟,眼看就要收获赤橙绿蓝紫,“青黄不接”的日子快要过去,马上就要吃到新粮了。一年之计在于春,土改之后的第一个春天,故乡的土地上村庄里、田野中,到处是勃勃的生机,一派丰收在望的景象。兴奋,使知秋走路变得轻松,跑跑跳跳,脚下生风。他在心中不住的呐喊:

啊!河南中原大地,

我的故乡,真美!

我的姑娘,更美!

知秋心中的思念加强烈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张村,快点见到满秀他日夜牵挂着的心上人儿,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她,应该一切都好吧翻身解放以后的人们生活应当更加甜美。他猜想,张满秀也一定是喜洋洋的;她的心中,也应该装满着甜蜜,充盈着幸福

刘知秋像一阵春风,方向准确地刮到满秀家的栅栏门口,他已经很熟悉了这个地方。草房没有变样,小院子也没有改变,只是显得一片青绿。在刘知秋的眼睛里,一株苦楝树底下,那座小草屋里,能赛过金銮殿一样美妙。

刘知秋抬头,举目细看,只见那株高高的苦楝树,新枝新叶,叶茂紫罗兰一样的苦楝花开满了树冠。苦楝花在密密的碧绿楝叶之间隐藏风一刮闪闪烁烁,若隐若现正是那:“枝间新绿一重重,小蕾深藏数点红”。苦楝花开,默默无语,无意飘香。苦楝树挺拔青葱、翠绿微风一吹,低吟浅唱,仪态万方,优雅而静谧。苦楝树历经苦涩,仍然伸枝挺叶,形似华盖,花开美丽状如娇女的笑靥。苦楝树像是向刘知秋诉说着快乐,忘记苦难,忘记浮华。苦楝树如诗似梦一般文静静。

柴门里的农家小院中,地上、墙上、树上,葫芦、南瓜、丝瓜、眉豆秧拖满开着嫩红的、赤红的、淡黄的、橘黄的、湛蓝的、姹紫的、银白的,大大小小、各色各样的花朵。花朵五光十色,散发着浓浓淡淡的香味。密密的青藤绿蔓上,不少新果已经长成半大,在绿色叶片时藏时显。众多如风的蜜蜂和翻飞起舞的蝴蝶儿,嗡嗡”,恋花绕蕊,忙碌个不停,不懈地奔忙着,采粉吸浆。

这番景象,正如一首民谚传唱的那样:

三月胭脂桃花开,

四月粉白杏花败,

五月梨花如香雪,

一开一败成买卖。

眼前,麦黄杏已经接近成熟。这夏初的景色,又是别具一格的“满园春色锁不住,一枝红杏逾墙来”。

知秋站立在农家舍院的木栅栏前没有马上叩门他想让激动的心情稍微平静一下。稍后,才抬起手来在柴门上拍打了两下。

顷刻,打草屋里走出一个人来,脚步匆匆,“吱”地一声打开了栅栏院这个开门的人正是满秀。

知秋、满秀两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乍一见面,空气就立刻凝了一样人也像被使用了定身法,面对面僵持而立。二人好似陌生,屏息呼吸,傻愣愣地静呆了足有十来秒钟。一朝见面半句无——“相对”静止了。

未待知秋开口,满秀眼圈就泛起红来

张满秀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顿时滚落而下。一间,弄得知秋两眼也是酸楚楚的,找不到合适的字句问话。

当朝思暮想、牵肠挂肚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近在咫尺时,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是激动,是流泪,是千言万语?这显得多余,一切尽在不言中聋哑人会面——此时相望不相闻,相顾无言语精彩的哑剧——又是无声胜有声。

此时此刻,刘知秋的心情也很激动是,他毕竟是一个七尺男儿,硬是把眶中的泪水吞进肚

男女“授受不亲”的教诲深刻:中国的封建传统礼教,在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之下,青年男女见面亲热,情感必须强忍在心中。允许搂搂抱抱,亲亲吻吻,情感奔放。无奈,只得“相对无语见真情”。

知秋忙笑上脸庞,劝慰满秀说道:

“秀儿,快别这样,我理解你此时此刻的心情。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嘛。不过,半年多来没有我的消息,确实让你等得太苦、太累了。这都是我的不好,希望你能原谅。以后,再不会这样了,行吗?”

知秋像呵哄三岁的孩子一样抚慰着对面窈窕纤立的张满秀姑娘使她破涕为笑。然而,张满秀就是笑不起来,又怕被别人看见自己这个样子,多不好意思。她急忙用手抹了一把眼泪,随开口问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一走就是半年多得不到你的一点消息,觉得就像过了十年一样漫长”。

兴奋之余,满秀想起来现实,眼睛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忧愁。赶快告诉知秋,这半年来家中发生的一些事情。张满秀悄悄地对刘知秋说道:

“有件事让我很着急,害怕等不到你回来。如果那样,我宁肯去死。所以,我一定要等到能见你一面。不然,我会遗憾终生的”。

知秋急忙问

“什么事情,秀儿?这么严重!”

满秀心泪如雨身如灌铅一样沉重。是,又摇头避而不谈。沉默了一会儿,犹豫着,对刘知秋说道

“这件事情,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得找一个适当的时间,再告诉你吧”。

张满秀欲言又止。

张满秀知秋让到草屋里来,默坐,仍然相对无语。

确实,张满秀有些话急欲出口,又怕里屋她娘听见了,增加怀疑。

满秀一直在自己红润的双唇边上晃着右手的食指,咬咬指甲,不让知秋多言。知秋冷坐板凳低声悄语,寒暄了一会儿。

刘知秋看看腕上的手表,已经到了下午六点钟

天色将晚,刘知秋便起身告辞。

满秀送知秋到柴门以外,依依不舍情深意长,可又无可奈何。最后,她凑近知秋的耳朵,小声地告诉他说道:

“明天……明天晚饭以后,你在半路上那两棵老柿树底下等我。见面,我有要紧的话……对你说!”

刘知秋暗想,张满秀和他半年多没有见面,一定会有好多的知心话儿要对他讲。由于在她家里说话不方便,所以另外找地方倾诉,尽好畅谈,也是常理。可是也难怪农村,广袤的田野里,哪里有隐蔽的角落、美丽的公园、宽广的马路?却又想想:哎!这些,农村倒也到处都是。可不是吗?处处像是“公园”;的确“不是春光,胜似春光!”张满秀选择在青青的小麦地里,那两棵老柿子树底下,去谈情说爱,也是适得其所,确是隐蔽,也够得上风流,正是别具一番的特色。

知秋闻得了耳边香风、悄像是得了兴趣将令,被委派一桩美差,满怀高兴连连点头,“嗯嗯”答应着。

刘知秋愉快地踏上回家的路程,消失在落黑的夜幕中。

知秋回到自己家里,远远便看见堂屋里的棉籽油灯已经点亮父母亲都在家中静坐沉默不语。父亲低垂着头,“咝咝啦啦”专注抽吸他的旱烟末子。母亲眯缝着眼睛发呆,翘首以望。看样子,父亲母亲都在焦地等待着他们的三儿回家,盼望他回来吃晚饭。爹操心,娘惦记,又是一番盼儿快归的悬念景象。

爹娘不再像三儿七八岁的时候,跑出去和小同伴们一起玩耍,谷子地、豆子地里,南地里、北坑沿,树上、水中,吃饭或很晚也不知道回家,就去满街筒子、地里到处寻找,打问别的小同伴,“三儿、三儿”地呼喊着他的乳名。爹娘爱子如命,遍地声声,跟叫魂儿一样,急得一递一句,像对台戏争唱,“二人转”表演;又如那两只老野猫,发情叫春,声声尖利,企企切切,不住地呼唤。

爹娘顾不上什么形象与别人的嘲笑,有时急得,都能掉出眼泪来!

现在三儿人大了,晚不归家,爹娘只有坐在家中,耐心地等待着他来,不好再立马出门,随处随地去喊叫。

知秋进得屋来,两眼喜眯眯看看父母。他知道让爹娘久等了,自觉有愧,便不言不语,在餐桌前悄声地坐下

刘知秋自己动手,端起饭碗,悄悄吃饭。面还不凉,可能娘又给热过。但是,长面条已经变成一碗糨面。刘知秋调卤加臊,浇醋泼辣,再滴上几点芝麻香油。他用竹筷子搅拌调匀,可想而知,糨面一搅,纯成浆糊。刘知秋最爱喝糨面糊了,他就着一盘韭菜炒鸡蛋,“呼呼噜噜”扒拉起来。

父亲、母亲一起注目观看着三儿:他们的三儿不嫌面,大嚼大咽,吃津津有味,满口喷香不一会儿,把那么多的饭菜了一个精光。爹娘这才觉得,儿子今天的心情不赖。会心的微笑,立时挂在两位老人各自的脸上。

刘知秋不知道张满秀有什么事情要对他讲,一夜又一天,叫他等待得难熬难

刘知秋躺倒床上,一会儿翻来,一会儿覆去,木床咯吱咯吱阵响。忽而又辗转反侧。即使身静,心也不能安静。深深地爱恋,使得这个七尺大汉思绪联翩,彻夜难眠。他总责怪钟表“嘀哒”的计时速度太慢。而且那座老,总是发出满足的声音,像一只老母鸡下了金蛋,咯咯咯”地宣扬个不停,没完没了地搅闹,使人心烦意乱。他睡不着心里总想着村西头半路上,那两课挺拔高大的老柿子树。

在刘知秋的脑海中,不住地演绎着:

柿子树春天抽叶最晚嫩叶油黄,长大碧绿。柿终于开了,十字小花淡黄,默默地,不显眼,但却透着一股清香。夏天柿果青绿,酸涩难食。秋天柿子熟透了,红黄红黄的。软柿子揭去薄皮,吃起来香甜如蜜。为什么说“吃柿子专捡软的捏呢?”硬的不熟嘛,苦涩难吃!对!只有自然长熟的柿果,才可以食用!俗话讲,不熟的红薯发茛,强扭的瓜儿不甜!不过,这柿子、红薯、瓜儿成熟的速度也太慢了一些知秋暗自着“八字”,屈指又想自己二十四岁属“牛”,长张满秀三岁,她应该属“龙”吧。这两个年龄相配,猛牛对上生龙,那是再合适不过的亲密一对儿

自从离开大学这几天,刘知秋心中没有别的事情,一心只想着张满秀。他不停点地念叨,托星星,嘱月亮,快捎个话儿到她窗前:你的微笑已经深印在我的心中;我的爱如火一样炽热,燃烧在心间;我的爱深沉,也十分灿烂!

此时刘知秋的思维越加活跃,脑子一闪,又记起清初词人那兰性德的《长相思》词句,他饶有情趣,暗里默默地吟咏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一夜,刘知秋带着许多的疑问和猜想,好不容易熬到天色黎明才迷糊地睡着了一小会儿。终究,熬到东方天晓了。漫长的一天终于过去,到吃晚饭的时候。刘知秋匆匆地扒拉了几口饭菜,便撂下了碗筷。天一擦黑,刘知秋迫不及待地,大步奔向去张村的路上,看看远近无人,便悄悄地拐到麦田里,直奔那两棵老柿子树而去

刘知秋就地“潜伏”下来,等待着,准时用“暗号接头”。

月亮缓缓地升起来了,流光泻影

月亮又像一盏白炽路灯,却投射着如冰水一样的冷光,为他刘知秋的心上人儿,张满秀的到来,照明了道路。

月光如银,照耀着刚刚入睡的世界

田野里,一片静惬,只闻草虫声声唧啾

刘知秋很想趁着今天晚上,在洁净的月光中,满秀自由自在聊聊倒一倒压抑在心中许久许久相思话儿,计划和安排一下今后的一些切身事宜。尽情敞开胸怀,也好听满秀心里的话语

刘知秋满秀来到这两棵挺拔并立的柿子树焦灼的等待着。他不时地来回走走站站,盼望着玉人儿的到来

等人的滋味,实在难熬。

时间总像停滞不前一样,一分一秒的难耐。这滋味,既兴奋,又痛楚,冲击着的心,憋破人的肺,好不急煞人耶!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众家都吃完晚饭,刷锅洗碗的声响静止以后;十分,二十分,半个多钟头知秋望眼欲穿,终于等来了满秀姑娘

地里,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刘知秋看到张满秀像是特意地梳妆打扮了一番。张满秀上身穿着干净漂亮的花格子衫,下身穿着合身的黑布长裤白线袜子,青扎花一根粗长的发辫重新梳理,垂落她那线条匀称的身后。

随着满秀摇曳着身躯前,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清香飘逸,扑鼻而来!

知秋急切地迎上前去,一把拉住满秀的双手。随即又拦腰把她抱在怀里,张满秀顺势也用双臂抱紧了知秋的双肩。麦田里,柿子树底下,一男一女,两唇紧紧相对,在月色如银的旷野里,放纵亲吻起来!

人都是第一次这样热烈而忘情地对吻无师自通,狂野奔放热血飞涌在脸上,成了两片火烧云相接,灼灼地相互炙人。满秀没有一点拒绝知秋的意思她知道他是打内心深处爱着她的。此时,她要让他纵情地释放出被压抑了许久的感情。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两个人才慢慢平静一些

月亮躲藏在棉纱般的薄云后去了,羞于露面。

但是,刘知秋并没有放开满秀,仍然将她在怀里轻声地告诉这半年来对她的相思之苦。这使满秀感动双目中噙着热泪,泪水里闪烁着幸福的梦幻。满秀抽泣了,是喜极而泣。她也深情满怀地告诉知秋说道:

“我这一生,只爱你一个人。不管将来命运如何,都将永远不会改变!”

满秀偎依在知秋温暖的的怀抱里,情浓欲滴。张满秀含情脉脉,娇声稚气地……叫了一声“三哥!”

知秋听到满秀这样称呼他,心中比灌了蜜还甜。他情不自禁,浑身热血沸腾。忽然,刘知秋想起昨天下午满秀的话,说有件事要告诉他。刘知秋急切欲知,心如潮涌,便随即道:

“秀儿,你说有事要对我说。到底是什么事情呀?这么神秘,让人着急”。

满秀听到刘知秋问话,此时又看到他的心情很好,兴致正浓,心中很是矛盾。她确实不想扫知秋的兴,更不愿意在他们难得单独相聚的时刻,提起那件让人烦恼的事来。岂不知戏文上唱吗:“梁山伯,祝英台,后面还有马文才”。于是,张满秀用回避的方式,绕着圈子,举重若轻地回答知秋说道:

“也没有什么大事,过两天再说不迟……

随后,知秋和满秀相拥相抱,双双坐在暴突出地面一条老柿树根上,淹没在飘荡着油菜花与新麦清香的夜色青纱帐里。

他俩犹如沐浴着春天的阳光一样舒适舒坦舒心;悠然自得地诉说着分离和相思之苦,自由恋爱的甜蜜与幸福。

夜深了,月亮透出来云层

如水的月光,倾洒在麦田里和广袤的黄土地上,倾洒在知秋和满秀的身上,虽然有点凉意,但是彼此心里都觉得温暖

知秋和满秀闻着身躯周围麦穗与油菜籽的香味,仰望着天空上那只会飘动的“银盘”,在薄云层间摇摇曳曳。月亮像一个披着白纱的含羞少女,显露出状如银盆一样的脸盘,也含情脉脉,羡慕地,俯视遥看着他们二人。

远处水坑里传来一声蛙鸣接着起群蛙齐叫。在静静的月夜里,群蛙敞亮着歌喉,声浪特别清晰,无拘无束合唱着它们独特的曲调。青蛙们也在求情择偶,像是正在迎亲嫁娶,“马路天使”般的鸣奏,欢快吹响“唢呐”声。“呜呜哇哇”,喜曲阵阵,欢乐无限。一会儿吹奏的像《丹凤朝阳》;一会儿又是《百鸟朝凤》;一会儿再奏响《鸾凤鸣》,无比欢快。蛙声不绝,不知道疲倦,不停不歇。

此时,刘知秋全然沉浸在一种特别的幸福之中。他记起宋•辛弃疾《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那首诗词,便低声吟咏其中的两句

稻花香里说丰年,

听取蛙声一片……

刘知秋和张满秀都情浓欲滴,精神大振。他俩都这种幸福聊以自慰,觉得美满知秋想借此机会,透露一下心声于是,他大着胆子满秀说道:

“秀儿,如果没有别的干扰,就把咱二人的恋情及早告诉给双方父母,并择期办事完婚,使大家来一个惊喜。因为,按照河南中原农村的风俗习惯,咱两个的年龄都不算小了。夜长梦多,风云易变,不得不防”。

满秀一听知秋提出要完婚的事,顿时心中又慌乱起来。她思前想后,心情非常矛盾。她也是多么希望能有这么一天呀,和她相亲相爱的人结婚和和美美,过上幸福美满的日子。可是,她心里又十分清楚,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她有难言的苦衷,摆不脱甩不掉的羁绊束缚。她现在正是身处维谷、进退两难的境地

知秋说完,看看张满秀低垂下头来,并不言语。他见满秀情绪有些低沉,垂泪欲滴,便问她道:

“秀儿,好好的,又怎么啦?”

满秀闻言,没有照直回答,忙推辞说道: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家了,以免二老结记”。

知秋舍不得满秀离去,再次紧紧地拥抱她,亲吻她。

天气变得异常晴朗,万里无云月光如银,繁星眨着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对相亲相爱、难舍难分的恋人。月亮和繁星好像都在默默地向他祝福希望这对有情人能够结成眷属,生儿育女,美满幸福,斯守终生。满秀坐直身子,带着浓郁的忧伤,声音沮丧,再次知秋重复着说道:

“我该回家了!”

知秋这才不情愿地放开满秀,怔怔地看着她

刘知秋要求:明天晚上再见。

张满秀没有马上答应刘知秋,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回学去?”

知秋连忙说道:

“三天以后就走,我只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满秀听后,沉默片刻,又对他说:

“后天吧。后天晚上,我们还在这两颗柿子树底下见面”。

知秋应允,痛快地保证道:

“我一定还是准时在这儿等你,不见不散

知秋不放心让满秀一个人走夜路回家,生怕遇上坏人或恶狗,有个好歹,坚持要把她送到张村村口。于是,两个深情相爱的人儿,手牵着手,肩并着肩,相依相靠着在黄土沙路上,慢慢地度着步子。

乡间原野的夜色里,十分清静,只有虫声鸣啭。在淡淡的月光知秋陪伴着满秀,闻着田野里的幽香,走在通往张村的大路上。虽然都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庞,但是,两个年轻人的心却紧紧连结在了一起。二人异常激动,心跳不已。他们都显步子迈得太快了,路也太短了。不一会儿,张村村口就到了。

知秋和满秀情意绵绵,惜惜恋恋,无声无言相告别。这也是“双星恨别离,鹊桥不忍分”“欲语虽无言,一心紧相连”,便是“悟”了。

满秀回到自己便悄悄地走进她那个夹薄单隔间“闺房”里,合衣躺倒在孤寂的木床上。她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陷入深爱无法自拔。一颗青春的心,第一次被这样激烈地碰撞激活。她渴望要嫁的那个人就是知秋,期望能和他永远相爱,斯守一生。可是事与愿违啊,她不久就要迈进那个她不情愿进的门槛,和她不喜欢的那个顽皮小男人刘金生生活一辈子。想到这里,张满秀觉得自己就像跌入冰窟隆里的一只小羊羔,从头顶一直凉到了脚,冻成了冰棒。她有恐惧、忧愁,也有委屈、伤心。张满秀思想着,不由得泪流满面,浸湿了枕巾。

张满秀在“闺房”里无声地哭泣着扑簌簌的眼泪径流。月落乌啼霜满天,犹如寒号鸟背地里鸣诉。满秀不知道将如何去度过那漫漫的五更寒夜。她不停点地翻转着身子,心内像有一条大河波浪,奔流涛涛。张满秀也是辗转反侧,柔肠百转彻夜难眠,不得一时一刻的宁静。

再说刘知秋,经过与张满秀亲密的接触,使他对她有更多的“贴身”了解,爱的越发深刻。他觉得满秀是那么纯真,那么温顺,那么甜美,那么善良,那么扑实的一位家乡姑娘。张满秀像一杯纯净的水,解渴而清凉;更像一盅醇香的酒,闻起来就能让人酩酊大醉。刘知秋久久地陶醉在深深的爱河里,不能自拔。他决心下次再见面时,征得满秀的同意,向双方父母说个明白他这次返回大学之前,就把这桩婚事确定下来。待放暑假,或是寒假新年跟前,就回家乡来,出人意料的荣耀完婚,皆大欢喜

 

漫长的两天时间啊,好不容易过去了刘知秋的心头,一直荡漾在幸福的爱河之,欣喜非常,无法自拔

又是天色刚一擦黑,刘知秋就兴冲冲地,来到那两棵长年日夜并立斯守的“情侣”柿树底下。由于慌忙,被脚下的什么东西滑了一下,差一点绊倒、摔跤。刘知秋打开手电筒一照,原来是柿子的下面,未长麦子的黄土地面上,横七竖八地撩满了青青的野燕麦棵,厚厚地铺摆了一层。野燕麦棵铺在地上,松松软软,如棉似毡上去,如公园里青青草坪,脚感很褥垫,就像踩在地毯上一样舒适是野草,总爱疯长。这些野燕麦比小麦株长得高大,肯定是今日白天,农民们才从麦田里拔除的免得小麦争夺土地的营养,影响多打正经的粮食。

野燕麦棵还青,散发着诱人的特有清芳幽香气味

知秋无心多管这些,他不时抬头朝着张村,张满秀来的方向张望。

过了好大一会儿,见张村那边路的远处,有一个黑点这里慢慢移动着。果真,“目标”又一次出现。那一定是张满秀向着走来恰正似“行步似有环佩声——花筛月影玉人来”,使得刘知秋心中一阵惊喜

刘知秋别出心计,想给满秀一个震惊。是,他便悄悄地躲藏在一颗粗大的柿子树干后面,想来一个恶作剧。

不多时,果然是满秀来到树下。

满秀立定脚,朝四周张望了一下,没有见到知秋。她以为知秋还没有到来,就背靠在一棵柿树干上,面向刘砦村的方向,激动而又悠闲自得地用手帕扇凉,喘一口香气,稍作歇息。没有想到,知秋在和她藏摸摸,捉迷藏。刘知秋在她背靠着这棵树干面,隐而不露。刘知秋想和张满秀开一个玩笑,于是,他便悄悄伸出一只手来,揪住张满秀的辫梢,并轻轻地扽了一下。满秀感触到背后有啥一拽,立时吓得低声惊叫。她急忙闪开树干,回头低看,又见从柿树后面伸出一个头来张满秀害怕,心惊肉跳差一点晕厥,趔趄着,眼看就要倒地……

知秋再也忍不住了,赶忙笑着从树后站起身,跳了出来。刘知秋又一把抱住满秀,抚慰她那颗被惊吓的心灵。

刘知秋呵哄张满秀,紧忙地对她说道:

“别怕,别怕。是我呀,秀儿!”

真的,这正像一捆崩干焦透了的木柴,又浇了油,突然间,湛上了一溜火星!

满秀惊魂未定,怀中就像是揣着一只小鹿,怦怦猛撞。她一头扎进知秋的怀里,故作生气,杏眼圆睁脸含嗔,像擂鼓一样,用双拳捶打着知秋的胸膛。张满秀娇态柔现,埋怨刘知秋,说道:

“三哥,你坏吓死我了!”

刘知秋嘻嘻哈哈,不以为然,继续开着玩笑说道:

“人吓人无药,妹妹吓着哥给医”。

张满秀心跳加速,血流增快,脸上滚烫发烧。她像一朵灿烂的红玫瑰,在暮色里,月光下,“有了天上的雨水”,突然绽放在刘知秋看来,勤谨朴实,又庄重典雅的农村姑娘张满秀,在月色朦胧中,看那秀美窈窕的身段,像柳;白皙粉嫩的皮肤,如玉。刘知秋越是发觉,张满秀艳丽绝美,楚楚动人。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知秋和张满秀再次暗中作对”,秘约晚会”,又紧紧拥抱在一起,长时间狂吻亲热,激动得浑身发抖。两颗心兴奋不已,都在剧烈跳动,互相都能听到对方的心声呼吸也越发急促起来。

知秋已经是爱到至高点——攀上珠峰。他再也克制不住那股内心的兴奋和冲动:是骏马,要脱勒缰;是火山,就要喷发;是雪峰;将要爆崩

也是“金乌东上,玉兔西沉”,色从“胆”边升起。刘知秋不知哪儿来的那股子牛力他从未练习过举重,却蛮劲儿一时迸发,来了一个“饿虎扑食”。伸手拦腰抱腿,一把横搂着足有一百斤的张满秀,将玉身儿轻轻托了起来,紧紧地贴上自己宽阔的胸膛顿时觉得“双峰”柔软,越加血气冲动难遏。立时,有一股热流奔涌撞击刘知秋身上。青春的冲动,再也无法克制,难以忍耐煎熬

刘知秋怀抱着玉人儿,兴奋地就地转了三个圆圈,稳稳地把她平放在青青的野燕麦棵,顺,便迭摞住她那柔软如酥的躯体。满秀也是芳心顿开,春意荡然,媚态柔情,双手遮面,只在心坎儿上温存,心甘情愿地接受知秋的一切铺摆此时,正如戏剧《西厢记》中,红娘深情,很有哲理地唱的那段戏词,在这里用以旁白

一个在青春,

一个正少年。

两厢情意深,

一针一线穿……

大地为床被,天为罗帐雾作纱,老柿子树权屏风。青纱帐里,青青的野燕麦棵作褥,垫背如锦,衬托着一场春情蜜意。风烟出入,恰胜似那垂萝、悬葛;皓月当空,又如同洞房花烛通明。

二人无语,却像说了一会贴心知己的亲亲话儿。也是:

轻帘暖帐不觉晓,

大梦惊醒时尚早。

不敢贪欢恋床第,

无奈魂牵梦也绕。

一阵紧云密雨之后,两人倒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随后,又相偎相依在那条暴凸起来的柿树根上,仍然都“怦怦”心跳不已,兴奋激动劲儿尚未完全消散。此时,刘知秋些内谦,惶惑不安。

刘知秋把张满秀搂在怀里,不好意思地解释着说道:

“对不起啊,秀儿。因为我太爱你了,实在克制不住。你怪我吗,秀儿?”

满秀涨红着脸,火烧云一样的脸颊,显然还在害羞。

是,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真正的爱情,也应当是人类美好天性的自然流露!

满秀把头紧靠在知秋的肩膀上,娇对他说道:

“三哥,我一点都不怪你。我也是真心实意,情愿把我的一切都给你。你是我这一辈子深爱的男人,也是最后一个我把心敞亮给他的男人。感谢上天,今生有幸,让我遇见了我最心爱的人。从今往后,决不会再有什么别的真爱!”

刘知秋只顾激动不已,忙安慰满秀,明确地向她表示:

“明天我就向父母亲说个明白,我要娶你为妻”。

满秀听到这里,止不住泪流满面,她哽咽着,对刘知秋诉说苦衷

“三哥啊,你要和我结婚,只有等来世了!”

知秋惊愕,不解其中之意。他愣一愣眼神,急忙问道:

“为什么这样说呢,秀儿?”

满秀这才步入正题,往明白里诉说原委。她泣不成声,又必须向三哥倾吐出这一肚子的委屈。张满秀哽哽咽咽,低头垂泪诉说

“三哥,你我之间爱深,我真的不忍心伤害你。可是,我俩今生没有做夫妻的缘分,这杯苦酒就让我一个人喝吧”。

知秋听到这里,料定事情有些麻烦。他心生疑团,生怕失去满秀。知秋再次紧紧地把满秀抱在怀里,急切地对她说道:

“不,不,不会的。秀儿,我一定要娶你,娶你做我的妻子!”

满秀痛苦地用手捂住知秋的嘴,继续说道:

“三哥,你不要着急听我仔细给你说事情是这样的:我爹在我不懂事的时候,就与你村西头刘夯实家,指腹结为儿女亲家,把我许配给后来出生的刘金生。金生比我小五岁,两家的老人只管交情,也不看我和金生年龄合不合适,就这样定下了这一桩荒唐的娃娃媒亲。他爹和我爹是世交,都在你家扛过长活,拜过把子,交情很深。等我慢慢长大了,知道了这桩婚事,死活不同意。尤其是现在我深深爱着你,就更不愿意嫁给刘金生了。他比我年龄小太多,今年才十五常和别人打架骂仗,惹事生非。他既不上学,又不爱劳动他爹唯子是命,对他娇没样。金生只知道“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傻吃傻喝,就是不长个儿,也不长心眼。那么大的人了,甚至叫他爹娘喂着吃饭,端来喝水夜间,卧在自己尿湿的被窝里,臊臭难闻。自己害羞,白天叫爹娘给拿出来尿湿的被褥晾晒,几乎天天如此。我怎么能愿意嫁给这样的男人,跳进这门火坑里去呢!最近,刘金生家好几次催着要办理婚事。这半年来我和你好,可能外面也有风声我爹娘就捎信给金生家,催促他们快点娶我过门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结冤仇”。要不然,好像对不住他们似的。我不答应,我娘寻死觅活我爹生气骂我,打我两个说我们不听话,给他二老丢人现眼。我也操心爹娘和两个未成年的万般无奈,只有苦我自己了。逼我出嫁已成定局,并且迫在眉睫。‘好(成亲的日子)’已经定了,收完麦子就把我嫁过去。现时,眼看就麦收了三哥,你想想,婚期还会有多远吗?”

满秀心里难过,痛苦。她边说边哭,泪流满面。知秋不等得满秀把话说完,心急如焚,忙插嘴对她说道:

秀儿,不用着急,这事好办!明天就叫我爹给夯实叔说去,给你退婚!全国都快要解放了,已经改天换地,男女平等,恋爱自由,婚姻自愿。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顽固包办婚姻!要不行,我两个马上就到区里登记结婚,来个‘先斩后奏’。新的婚姻法快要颁布了秀儿,你不用害怕,我会有办法的!”

满秀止住哭声,打断知秋的话茬,继续对他说道:

“三哥,你听我把话说完。我思前想后,不管咱两个多么相爱,今生要想结为夫妻也是难上加难。论条件,你是大学毕业,又是大学老师。我是一个没有进过一天学校门的农村姑娘,没有文化。你在大都市里工作,我在穷乡僻壤的农村种地,工作上帮不了你的忙,生活上又无法照顾你。‘一个天上,一个人间’,差别太大。你有你的事业和前程,我不愿意让你长期在工作和家庭之间奔来跑去更不忍心让你为我辛苦一辈子,我不能拖你的后腿。正因为我真心实意地爱你,才更要为你着想。常言道,好花几日红,正正经经过日子才是正理。三哥,莫把大好的年华虚度,为情意丧失了大志,到头来梦幻一场。我真心希望你在都市里,找一个能配得上你的好姑娘,一辈子也好相互有个照应。感情上相合,工作上帮,生活上相顾。三哥,我愿你今生能过幸福即使我今后的日子再苦再累,只要想到我们两个曾经真心实意地相爱过,心里也会永远感到很甜、很幸福。今天晚上,我已经把我的身心给了你,给了我最爱的男人。三哥,今生今世虽然不能做你的妻子,但是的心里已经很知足了,感到我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知秋听着听着,感动眼泪直流。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深爱的姑娘,心里会有这多的苦衷而且为别人考虑这么久远,这么周到。她不声不响,脉脉含情,把全部的心爱都给了我此时,刘知秋有一种钻心的刺痛感,他觉得很对不住满秀。他还能说什么呢?一切表白都显得多余,海誓山盟更嫌虚伪。他再次紧紧拥抱他心爱的姑娘以此来表明他和她心贴心就这么坐以待旦,直到变成化石。

知秋和满秀痴痴呆呆,拥抱着,宁静不动。二人的呼吸也像停止了,就像一对情侣塑,宛若一双爱的雕像一般。也许,他俩的思维已经停止,唯有心跳持续。但愿这一时刻凝固下来,永不消失。

啊!请问柿子树:你亲眼见证了我们的深爱你说,你应当做月下老人促粘使合呢还是要当法海,斩恋断情?!请问头上的圆月,闪烁的繁星质问苍天、厚土谁能为人间的不平事,主持一次公道啊!此时,专人牵引红线“拴对”的月佬,也像无事人一样,故意默不作声却是与人作对,闪烁着捉弄的眼睛!

夜已经很深了,刘知秋和张满秀,还是久久地拥抱在一起不愿意分离,难以割舍。二人相拥相偎着,静坐着,默默的,意绵绵,又是无声胜有声。

露水打湿了两个人的衣服,也都毫无察觉,全然不知。

知秋不甘心就这样失去满秀,他在苦思苦想着他的心计,就像地壳下憋闷着岩浆、烈焰,压力巨大,而无法喷发一腔流的热血,汹涌撞击,不能倾泻。最终,他怒吼着,喷吐出一句话来:

“不行,我要夺回你!”

满秀被他的话吓了一跳!她惊愕地睁大一双杏眼,慌忙刘知秋说道:

“三哥啊,你静一静!如果你真爱我,就依我吧。我也害怕,千万不要闹出什么事来。那样,大家都不好看。趁着刘金生家还不知道咱俩的事,就此作罢吧。就算我求你了,三哥!行吗?”

满秀惊恐万状,痛苦万分,忧虑重重她迷迷茫茫,又对刘知秋安抚

“‘一弓搭双箭,一人旁边站,是佛!’我娘吃斋,念佛。娘只要想到佛,说佛就在身边。娘就是睡在被窝里,也要紧忙爬起身来,穿戴整齐,脱口喊一声“阿弥陀佛!”赶忙默默念叨一两声:“善哉!善哉!”虽然无烧香许愿,也极表现忠心。我娘信佛虔诚,已经磕够了一万个着地头。听我娘讲,佛说:人有来世。真的,我信佛的话。我等着,痴心不移,和你来世做夫妻,携手走好!”

刘知秋眼望着他心爱的姑娘,哭成了一个泪人,毫无办法劝慰。他长叹一声,顿足捶胸,悲愤难遏。刘知秋踞蹲下身子,双手抱头,用双拳捶打自己饱含知识的脑袋。他痛心疾首怨恨自己做事莽撞,又回天乏术,转地无力。无论如何,他想不出一个恰当的办法应对,感到无限的愧疚。他感觉自己心里,似乎已经在滴血。显然,今天晚上是他和张满秀最后的一次相聚了可能从此就是诀别。他如果不再让满秀担惊受怕,那就得一切顺从于她。他刘知秋只相信科学,相信现实。他不相信任何宗教,不信迷信不信人会有来世。但是,现在唯有佛的话,才能使这位善良的姑娘在心灵上得到一丝安慰还能做什么别的呛悖与辩解呢!

时间无情,像箭一样地飞速逝去。

村子里传来几声狗吠,接着便是一阵雄鸡啼鸣。这刺耳的狗吠鸡啼声,像利刀一样,割裂着两个恋人的肺腑。真是:

交颈鸳鸯怨鸡鸣,

枕腕共眠恨犬声!

远处水坑里的群蛙,越是夜深人静,越是叫欢狂。蛙声响亮,呱噪个不停不歇。伴着月冷星稀,田蛙们像是加劲比赛歌咏似的独唱、合唱、重唱、杂唱,原生态吼喊。癞蛤蟆模仿海豚音,毒蟾蜍学着凤凰鸣。虽然声亮音宏,然而邪声怪气,杂乱无章,胡吼蛮叫,就像在故意的讥讽人一样。如是

“儿呀,苦哇!放声,哭吧!”

又叫:

“苦哇,苦哇!苦,苦!”

曾读韩愈《答柳柳州食虾蟆》诗道:

鸣声相呼和,

无理只取闹!

青蛙的呱叫,嘶声辣气,更惹人心烦意乱!心碎了,泪干了。刘知秋的双臂越来越紧地拥抱着满秀,不肯放开。时间又一分一秒地过去西斜,启明星冉冉飘升。长河渐落晓星沉,东方欲晓,像是出现微微的鱼肚白色。起早拾粪、趁凉打柴的人们,远远地传来零星的咳嗽声。实实的无奈,二人到了不得不分手的时候。“谁言无处觅仙踪”,两个痛断肝肠的恋人,被这残酷的现实“催”逼着,不得不活活地拆分开来。正是旷世之间,“良辰美景”,而又“奈何天”啊!

看来,无论地老天荒,久天长,均应当以“爱”组成永恒的音符叫人吸引,互相粘合。可是这个音符,有时又人痛苦狼狈不堪,啼血泣泪。

一桩美事,立时化为泡影水中月,镜中花,空空如也。

暮婚辰告别——一夜夫妻,只有一日之“内”。

知秋无心再在家乡闲呆下去,他的心被切割得千孔百疮,支离破碎他受不了这种痛苦的折磨,他要发疯了。刘知秋发狠:他要永远地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使他心碎的地方。气话:决不回头,永不再来。

还有两天的假期没有用完,刘知秋就已经返回到京都他的大学。

刘知秋回到京都大学,就一头扎进自己的单身宿舍里,把满秀送给他的千层底布鞋贴在心口窝上,整日介抱着卧眠。他不吃不喝,蒙头大睡,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阵阵咳声叹气,时以泪洗面。

其实,他刘知秋哪能睡得着啊!脑子里混乱极了,成了一锅煮开的稀粥,搅和着,翻腾着,咕嘟嘟乱冒着泡泡。他眼前总是出现满秀的幻影,她那粉嫩的面颊,可爱的笑容,会说话的明亮杏目,红润的口唇,一下子竞变成两腮挂满了泪痕,愁眉不展,痛苦不堪的模样。知秋自比一柄长剑刺入心上的那个“必”字“必”有一失,失在心上鲜血冒,直到流干。刘知秋有时迷迷糊糊的,刚一进入梦乡,突然看到满秀被人用绳索捆绑着抢走,哭喊着“三哥救我”。他便拼命地用力追赶,可就是举不动脚步,双腿像灌注了铁,溶进了铅,缀上石头一样沉重。

刘知秋身心疲惫,精力焦粹“形骸”难抗,终于病倒了。他高烧不退,满嘴周围烧起了燎泡。真是:爱情高温时可以烫死人而低温时又能把人冻僵。爱有时来突然,而苦涩却去漫长。

刘知秋与张满秀这对恋人,也只能是“一个这壁,一个那壁,一递一声长吁气”了!剩下的,只留“双星恨!”

知秋无限懊恼,他耽心满秀这个年轻而珍贵的生命在面临着枯萎。他醉生梦死地爱着她,但是……却成了她的残酷杀手!

同事们知道刘知秋回河南中原老家省亲,提早回到了学校。回校以后,又病倒在宿舍里。于是,纷纷前来探望他的病情,关心、问候这个单身“贵族”。有的提水,有的送饭温热情暖,如同亲人一般。同事们宽慰他,亲切地对他说道:

“刚刚过去历阳春三月,这时候的天气,咱们北方乍暖还寒风多沙大,气温多变,不易调护,最难将息。加之返乡的来回,旅途劳顿,体累人乏难以适应,易感风寒需要调养,好好将息。工作上不要担心,你安心养病吧”。

同事们多这样分析原因,来宽慰他们的好同事刘知秋。

文新教授听说知秋探亲回来,病倒在宿舍里,也亲自前去看望。他贴近刘知秋的身边,摸摸的前额,头皮发烫再把把脉搏,心跳挺快。季教授便叫保姆请来医生,给知秋瞧病打针,并做好精汤细饭送来。季教授刘知秋好好的休息养病,再三叮咛他,一定要治好病,再去上班。

江湖话:

在家依靠父母,

出门仰仗朋友。

由于同事们和季教授一家人的抚慰与关照,刘知秋在宿舍里休息了几天,病体慢慢好转起来。他便起身,坚持着前去上班工作。他再也不想别的,一心扑倒在季文新教授指导下的生物学科教学、科研事业上。但是,他人却消瘦了许多,精神还是不大好。他刻骨铭心的初恋,就这样两地茫茫皆不见,彻底地地失败破灭了。天也无情,地也无意,“花”“怨”涕泪纷纷,哀鸣声声,痛心裂肺。

中医为刘知秋瞧病,望闻问切,看了个仔细,说他“心火过旺”虽然未伤筋动骨,但已经伤神

中医开了药方,要他卧床调理。

其实,知秋内心的病,深埋红豆在心头,只有他自己明白。他在父母亲跟前都不好说出口来,又怎好向同事们苦诉和宣泄自己的这番苦衷呢。他时常暗地里叹息:咳!我这上的病啊,哪是单凭使用几味药物,就能够治疗痊愈的呀!也是如同宋•李清照《声声慢》词中所说: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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