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xie首页 > 期刊频道 > 文学艺术 > 苦菜花 > 第7期 > 西上敦煌 -----韩书恩

西上敦煌 -----韩书恩

[更新时间]2011-04-18 07:53:25 [字数]14685[作者]刘文忠

西上敦煌

韩书恩

 

姥爷在我跟前,心情总是不坏,和蔼亲切。

我做完作业,休息一会儿;姥爷又闲来无事,显得特别高兴。

我一股兴致漫上心头,带着一颗好奇的心思,想知道妈妈童年时候的一些事情。所以,我满怀情感,这么着探问姥爷,对他说道:

“姥爷,在妈妈小的时候,你也一个人单独带过她,是吗?”

姥爷神情凝重,端坐在他的藤椅上。我搬来一个小凳子,偎依在姥爷的身边。姥爷对我没有那么严肃,也没有什么避忌。

姥爷思索着,沉浸在……他对往事的回忆中。

姥爷慢吞吞地呷一口清茶,轻咳了一声,清清嗓子。他面带笑容,张口,像涓涓的流水而出,滔滔不绝地给我讲述起妈妈幼年时候,“文革”中跟随姥爷带队“知青”,去敦煌农村,长期插队落户的情况。

姥爷叹了一口长气,对我说道:

“咳!往事如烟啊,孩子……”

姥爷深沉而情重地向我阐述:那如烟的往事!

 

一、燃烧的“脉搏”

这是一个意气风发,热烈似火,激情燃烧,跳动着特殊脉搏的年月。“红、光、亮”是当时的主色调,红旗似海呀,赞歌如潮,精神无限的崇高。比方说吧,一夜之间,那熟悉的绿色标志邮电局找不到了,它的大门和其他商店一样,都涂抹上红色的油漆,视野内全是一片“红海洋”。

大字报、小字报、各色传单,铺天盖地。

像爆发流行一种疯病瘟疫一样,突然之间,人们都被传染。

姥爷是省医院的一个年轻外科医生,在集体宿舍里独身生活着。

姥爷每天提前上班,做好早晨八点钟的交接班准备。

众所周知:医疗工作,尤其是外科,需要十分谨慎小心,胆大心细,精益求精。哪儿允许丝毫走神,一点不敢神思紊乱。

姥爷又是一个工作狂,天天忙碌,像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

但是,这场风暴迅猛,医院又不是真空,不可避免涉及:

每当手术时,病人上了手术台,麻醉成功,消毒完备,遮单就绪,一切准备停当了,别慌!手术台下巡回监督的护士,便捧起红艳艳的小本本,在胸口前面贴一贴,再认真而严肃地翻揭开来,捡几段最有射意性的语录,开始“早请示,晚回报”。台下护士带领站立在手术台周围严阵以待、遮着大口罩、穿戴整齐手术衣帽、着乳胶手套,这些全副武装的医生、护士和麻醉师们,瓮声瓮气的,齐声诵读语录。就像天主教堂里的信众诵诗、佛教庙里的和尚念经,至少,要连续选念三段语录,齐声而洪亮。不论多长时间,念语录的声音落地,手术台上的“激战”才得以开始。

如果念诵语录的声音没有落下,有哪位医生、护士“盲动”了手术器械,就有打断“最高指示”的嫌疑。所以,即便急诊手术,也得耐着点性儿,急是急不得的。在开刀动手术之前,念语录需要“雷打不动”。这种气氛可以使得无中生有、虚中生实。看起来“慷慨激昂”,内心却存在着“自危”。唯恐节外生枝,弄出一点差错来,出现什么意外,引来“墙倒众人推,破鼓众人捶”的恶果。手下的生命,口中的语录,都可以使得医生护士们神经紧张,心弦紧绷,提心吊胆,胆战心惊。因为念诵语录和救治生命,二者均不允许有丝毫的误差与错处,一点也疏忽大意不得。跟对了是“革命”,弄错了便是“反革命”。只一字之差,更是两重含义,两样结果:一个天堂,一个地狱。

说来蹊跷,人的神经适应能力,越是谨慎,越是出错。比如:口号喊得过于激越,几乎绕口令交替,该说“誓死捍卫”,出口却成“坚决打到”,将“甲”错“乙”,“李”戴“张”冠。一个失误,即刻招来杀身之祸。

所以,人人都需要小心,避免迷迷糊糊,懵懂着,闯进那座无形到有形的“狱”中去。万一踩响了“地雷”,去救人命,却弄得自己脑袋先搬了家。这样,怎能不使医生护士们心惊肉跳,寝食难安,悬心着会“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当时大喊备荒、备战,姥姥工作的的军工厂疏散,迁往隐蔽的山区安营扎寨。姥爷姥姥又如同牛郎织女,被划上了一道银河,分隔开来。姥姥产后刚过满月,便带着出世不久的女儿(那就是我的妈妈)返回山区单位。幸好姥姥的娘家人全都搬迁,在一个军工厂里工作与生活,好歹相互有个照应。

姥爷仍然在省医院的集体宿舍里休息,与单身汉们混住在一起。

姥爷姥姥年年都是指望那个“七月七”的探亲假期,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才有一年一度的牛郎织女相会,难得这一短暂团聚的时刻。

一九七三年秋天,姥姥从山区的一个军工厂,调转来兰州,安置在市上一家工厂上班。当时妈妈才两岁多,自然也随之而来。姥姥和妈妈来到城市,新家给安排在省医院内一间土坯平房,尽管透过房顶可以见天,但请工匠修补一下:铺上一层牛毛油毡,抹几遍胶泥,压上一些砖瓦,堵上破口,便完整无缝、没有漏洞了。

“寒窑虽破,能避风雨”。

姥爷一家人又得团聚,总算不再分割开来,并有了一个可以藏身的窝,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拢住人间的那几分温暖。

锅灶就垒在廊檐下走道上,烧柴引火,燃煤取热,露天做饭。

姥姥上班的工厂离家很远,又不通公交车,上下班得徒步行走,来回都是步行,又花费很多的时间,弄得精疲体累。

姥姥风风火火地走完上下班的全部路程,回到家中,疲惫的身躯,想趴在床上舒展一下僵硬的四肢,稍微休息一下缓缓神儿。可是不行啊,得马上生火做饭,来慰藉辘辘的饥肠,照料嗷嗷待哺的女儿,自己和姥爷下午又要赶着上班去,晚上还得去学习文件、参加运动,速度慢了都跟不上时间,撵不上节奏的。

物质仍然奇缺那时候,购买自行车得凭票证加上收入微薄,家中连最简单的交通工具:自行车,一下也添置不上。所以,姥姥上下班全凭借两条腿,坚持着步行,常是竞走式地奔忙着,刻不停缓。

姥爷上门诊,管病房,值夜班,做手术,学习文件,参加运动,天天都忙得不可开交,没有多少时间照顾自己这个小家庭。

姥爷姥姥全都上班或参加运动去了,家中只留下还不到三岁的妈妈,一个人看守门户。她脖子上吊挂着一把开自家房门的钥匙,自个儿玩耍。妈妈有时站立在家门前面,早上看过往的行人,傍晚观小鸟飞来扑去,学小鸟走路有时竟和小鸟一起欢喜得雀跃着,跳来蹦去。妈妈也学着别的大女孩儿的样子,把橡皮筋拴牢在两棵相邻近的小柳树上,低低的,自个儿跳橡皮筋做游戏,自言自语,模仿儿歌数叨着:

“一二三,三二一,一二三四五六七……”

这支简单的计数童谣,她一遍又一遍,自个儿重复。妈妈总是就地玩耍,从不远走。那样子,倒也有六分的愉快,八分的自在。

遇到有人问她:

“小姑娘,你是谁家的孩子呀?多大啦?怎么留你一个人在这儿玩耍?”

妈妈歪歪脑袋,咿咿呀呀,用乖巧的普通话回应着说道:

“我都快三岁了……”

妈妈也不怯生,回话乖巧,语音清晰,老练得像一个小大人。

姥爷就从河南农村老家,接来太姥姥照顾妈妈。祖孙三代,就住在这土坯平房、只有一间居室、像蜗牛壳一样的袖珍家庭里,共同生活。

白天,太姥姥领着妈妈满院子玩耍,拾柴火,拣煤核,做饭。太姥姥出门乘车就晕,习惯了在河南乡下拉风箱烧柴火做饭的传统方法,不会使用城里的燃煤炉灶,过不惯抬手就得花钱,拿上本本凭票买粮、买青菜的生活。再加上居住窄狭不便,太姥姥只勉强呆了一个月,就要求把她原送回老家去。

太姥姥走后,姥爷姥姥把妈妈寄送在医院自办的托儿所里,上班送去,下班再接回家来,一天得跑八个来回趟。

月满则亏,弦紧易断,姥姥累得病倒了。

姥姥先是走路像踩到海绵上一样,飘飘悠悠。接着,便抬不动双腿,如坠石灌铅一般沉重。后来,手足就抽搐起来,反复搐搦,疼痛难忍。姥姥觉得自己的心脏,就像紧缩成一个肉团,要立即停博。姥姥如坠入深渊,痉挛的双手,握在姥爷手腕上求救,眼含泪水,生怕就此,撒手而去。

姥爷请来中医专家会诊。

中医认为:病起风寒痹阻,腰酸腿困,手足拘挛,需要清热解毒,祛风逐痹,化瘀散结,活络镇痛。

现代医学分析,则诊断为内分泌紊乱症。

姥姥严重贫血,低血钙。综合各位医学专家意见,一致认为:必须立即去住医院,采用中西医相结合的方法治疗。

不到三岁的妈妈,跟随在姥爷送姥姥去住院治病的白色推床后面,发疯似地奔跑,一边“嗷嗷”大哭,一边急切地高声喊着:

“妈妈,妈妈呀,你怎么了?!”

真的,这一回,妈妈那桃花瓣一样的小脸蛋上,洒泪,落满了“雨”滴。

姥爷就守候在姥姥的病床旁边陪伴,端水、喂药、喂饭、搀扶、擦洗。姥爷劝慰姥姥:安心养病,啥都别想;并举重若轻地对她说道:

“咱们守着大医院,什么样的病症都不用担心、害怕的,啊!

其实,这话儿,是医生护士们安慰患者,惯常使用的一句“善意的谎言!”

姥爷一边坚持着上班工作,一边维护着家庭,照顾着姥姥和妈妈。夜间,姥爷再遇到有急诊手术时,就把妈妈唤醒,赶紧抱送到托儿所去,麻烦值夜班的阿姨照料一下;然后,再急跑步,到病房去参加手术,救助病人。

妈妈经常在熟睡中,迷迷糊糊地被从热被窝里抱起身来,半夜三更地往托儿所里奔跑,往往着凉,常闹得感冒发烧,又是忙中添乱。

 

二、“军令”如山

当时,各单位重中之重是大闹“革命”,一切为“阶级斗争”让路。大学“照旨”停止招生。继之,各等级的学校一律停课。老师纷纷转教为工,或下放作农。初中、高中毕业生与未毕业生,均称为“知识青年”,方向是到农村插队,被送到那“广阔天地”里,去“学农”,展现才智,“大有作为”。

姥爷这个什么事情都不甘落后的医生,被称为“百里挑一”的德才兼备“干部”。 带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插队锻炼,接受再教育,这项光荣的任务,领导看准了姥爷。正如范进中举,这次“非他莫属”。于是,下达了一道硬令:

“只准执行,不打折扣,不讲价钱!”

军令如山倒哇!看那种形势与“革命”气氛,领导的命令就意味着必须服从。叫你朝东,不得向西;叫你打狗,哪敢撵猫轰鸡。一切军事化管理,毫无灵活与商量的余地。有“督战队”在后,稍有犹豫,“呯”地一枪,就会叫你倒地的。

姥爷得到带队“知青”下乡这一通知,心中好像大河奔流,犹如浪涛撞击着心胸,似乎坠入五里云雾中,心里十分迷茫,矛盾而沉重,有些“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的味道。他懵了,呆了,久久地仰视着长空,望断苍穹,一时不知所措。姥爷真有“范进中举”一样的信任感觉,又含着不“中”硬是不行的苦恼。范进何以发疯癫——被选举人耶!姥爷又如同吞了一口“笑气”,喜怒参半。一是,被这天大的委任和重托,弄得满头雾水,欲哭无泪,不知道怎样处置才好;二是,张口结舌,开口难合,陷入了沉思,失眠了。他像困扰在缭乱的梦境里,一时间弄得寝食难安。

明月来相照,“光顾”我家门。夜色深沉,万籁俱寂;然而,姥爷的心不能安宁。姥爷夜不成寐,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冬日的夜,冷得难耐。

姥爷干脆起身,走出屋门,独自来在庭院里,其实是房前的路面上,连帽子也不戴——动动(冻冻)脑筋,任凭冷风光顾。树梢刮得呼呼作响,倒吹得脑醒心清。姥爷背起手来,信步徘徊,不时地抬头望月,翘首云天。三十出头的人,抬头纹横在额上。皱纹里镶嵌着忧愁,郁闷隐藏在心中。

姥爷脸色严峻,茫然若失,长叹一声,自言自语地说道:

“咳!她妈妈住在自己医院里治病,目前还有护士可以照料。而我的女儿,她那么幼小,这可怎么办是好哟!”

这才是:

屋漏又遇连阴雨,

船破偏逢顶头风!

寒风习习,月朗星稀,挟裹着严冬的萧煞。下弦月像一弯蹙着的娥眉,惊奇地注视着一夜无眠的姥爷。一会儿月亮躲藏在浓黑的云层后面去了,天上飘下来一阵雪花,像伤心地滴下了同情的眼泪。姥爷眼睛里噙着从不轻弹的泪花,只是沉默,似看非看,目光郁滞,心想:难道要我这个七尺男儿也失声痛哭不成?不!男子汉应该顶天立地,坚毅、刚强,天大的事儿,也必须顶得起来,支撑得住。

深沉的夜,一片寂静。

姥爷觉得阴冷,有一种失落、捉摸不定的感觉。但是经过深思苦虑之后,何去何从,心中总算有了一个底谱:

聚散离合寻常事,

决不人前矮三分。

思虑越多,脑子越乱。看领导那口气和当前这阵势,不允许有任何的困难去讲,退路是没有的,也只有领命服从了。顺其自然吧,可能精神上还会轻松一些。花开一时,草长一世,痛苦也是服从,快乐也得照办。况且这又不是去进龙潭虎穴、赴汤蹈火,何不用满腔的热情,倾注于这项任务呢?男子汉不应该愁眉不展,苦脸沮丧。人生有苦有甜,苦甜两由之吧。苦与甜,都得认真地去咀嚼和品味一番。

姥爷思想上苦争苦斗,决定选择服从命令。

尽管有名章支撑:舍小家,顾大家;可是,这么做,姥爷还是觉得:对公事却是慷慨的,然而对家庭,的确有些内疚。

公事到边关,这次被“差”得远了。

姥爷把长期出远差去敦煌下乡,一年,两年,三年,甚或永久落户,带领“知青”们插队锻炼的事情,在病房里给姥姥讲了。并把自己的设想:携带女儿同去下乡的生活安排,也与姥姥作了商量。

姥姥病卧在床上,正打着点滴,目光虚浮,双眸没有光泽。姥姥沉默不语,无声的眼泪却挂上面颊。

姥爷看姥姥不言不语,便用时髦、慷慨激昂的话,解释着说道:

“他娘,你想想看,咱比那奔赴战场,鲜血飞溅、慷慨浴歌、视死如归的英雄们,甚觉得……有许多逊色呢!”

姥姥无话,看看老爷激动的神色,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默默无语地点了点头,表示支持姥爷的这一决定。

姥姥沉默了一会儿,对姥爷说道:

“去吧!如不能回来,我病好后,天涯海角,无论哪里,随你。好歹,一家人总得在一起。大不了,再去种地……”

姥姥与姥爷虽然生活得朴实无华,但是情敦意笃。

姥姥好容易从山区的一个工厂调回到城市工作,一家人总算团聚,生活在一起了,以后的日子该是多么的幸福美好啊!但是没有想到:她病倒了,病得又是这么严重,起居困难,生活难以自理。

现在,领导又命令姥爷长期出远差下乡,使心中刚刚飘升起来的一片祥云,顿时又罩上了一层灰影、镶上一圈黑边。

咳!幸福总是踏着坎坷走,欢乐与痛苦永远地交替着。

姥姥看看满脸稚气、尚不知人情事故的天真独生女儿,演戏般地抑制住阵阵冲击着泪腺的感情。然而,心中折磨人最厉害的,莫过于与骨肉的生离死别,和对亲人的强烈渴望、期盼,这种真知灼见的感情了。

病室里静得出奇,可以清楚地听到腕上手表指针“咂咂”走动的声响。

太阳光和投射进病室来的树影摇摇曳曳,时而离合聚散着,使人眼花缭乱,心神难以安宁。这种沉默,使人透不过气来,有一股窒息般地感觉。

还不到三岁的妈妈,在自己爸爸妈妈跟前,只顾撒欢、高兴,却不知道愁苦,哪晓得父母心中强忍着的这股子凄凉。

能屈能伸——可塑性,大丈夫是也!

姥爷仰不愧天,俯不作人,像一艘生火待发的战舰,随时准备着起锚开航……

 

三、携女带队出征

行礼已经托运了,姥爷一身远征的装束。

临出发那一天,姥爷脚穿胶底鞋,身挎布背包,着装简捷。他面上惯常戴着那副棕框淡茶色的近视眼镜,手扯着刚满三岁的女儿,到病房里最后一次探望姥姥,与病床上躺倒输液的姥姥话别。姥姥一只脚上扎着输液的吊针,静静的液体匀速滴落着。点滴如壶漏,无语入血流,润物细无声。姥姥脸上蜡黄,缺少血色,乌黑的头发变得枯焦,鱼尾纹密布在眼角。她微抿着双唇,沉默不语,只把头侧转过来注视着女儿。姥姥眼睛明亮,一眼就瞧见妈妈棉袄外面的罩衫上,衣缝开裂了绗线,便催促姥爷去护士“服务箱”那里借来针线,从病床上挣扎着坐起僵硬的身子,一面输液,一面用颤抖着的双手,就着妈妈穿在身上的罩衣,行针走线,缝合衣服上哆裂开的缝口。姥姥性格执拗,顽固地硬是叫妈妈在嘴角噙上一根草芥。姥姥一边缝针,一边嘴里还少气无力地念叨着:

缝一针,

连一线,

谁牵连俺,

……

姥姥把下面“王八蛋”骂语三个字,未吐出口来,咽回到肚子里去,省略掉了。其实,这并不是牢骚,也无意埋怨和咒语骂人。这是河南家乡农村人,给孩子就身缝补衣裳时,惯常的一种习俗用语:衔草不语,忍让谦和,不跟人争;但是也别链来晦气,避免招灾引祸,把一切“倒楣”、“晦气”都抖落出去。因为姥姥曾经长期生活在河南乡下,家乡老年人传递下来的这一习俗,还牢牢的记忆。姥姥嘴上虽然是唠叨,语气却很柔和,就像在出远门之前,至亲至爱的人,喋喋不休、慈心善意地叮咛嘱咐的话语。妈妈用带有一点龋齿的乳牙,咬紧这根草芥,脸上茫然,不知所以。

妈妈嬉笑眯眯,趣意昂然,站立在原地上,丁丁儿不动。

妈妈罩衫上的一个小小破缝,几针短线缝完,咬断线头,却累得姥姥精疲体竭。姥姥支撑不住虚弱的身子,躺倒在病床上,冷汗直冒。

姥爷和姥姥都心照不宣,这分明是那“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这牵肠挂肚悬念场景的现真写照啊。母爱就是这样的一根穿针线,只要有一个小小的针孔,一根细细的缝线,便会犹如春水,汩汩流淌,浸润你的寂寞,消除你的疲惫,甚或抚慰你伤痕累累的心田。

姥姥浑身流淌着爱,用爱浇灌着妈妈:“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啊!

此情此景,使姥爷和姥姥心中都不是滋味,同时眼睛里闪出了泪光。但是,姥爷和姥姥看看跟前的独生女儿,只把微笑挂在脸上,泪水全淌到肚子里去,忍受着深爱,这一撕心裂肺的痛苦。

时候不早了,姥爷带领上女儿起身要走。刚好姥姥也输完了液体,护士来到跟前,利马拔去输液的吊针。姥姥硬是从病床上挣扎着挺身下地,由护士搀扶,把姥爷和女儿送到病房的门口,惜惜告别。

姥爷姥姥都摇手无言,痛苦的强笑着,再未挂一滴眼泪。

妈妈痴瞪瞪地瞅着站立在病房门口的姥姥和喜笑颜开的护士,在摇手不语,闹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情。其实,这摇手分别,无声地祝愿,代替了千言万语。各自深藏着厚意,都在心里独自道白:

我和女儿会回来的!

愿你和女儿一路平安吧!

尽管风霜雨雪,双手依然紧握!

姥爷怀抱三岁的女儿,低垂着头,双眉紧皱,迈步前方。

姥爷待要转弯下楼时,忽然止住了脚步。

姥爷转过身来,朝着送行的姥姥和护士深鞠一躬;妈妈在姥爷的怀抱中,随着,也下意识地点头。

开弓没有回头箭,姥爷毫无含糊,坚定地再转过身去,走下楼梯。姥爷领命请缨,携领着女儿离开姥姥,带队“知青”出征。他心潮澎湃,感情跌宕;但是,立身挺直,豪情满怀,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姥爷扬起头来,义无反顾,毅然走上一条默生的路。

又是:

天南地北各一方,

牛郎织女隔河望。

 

四、西去路上

西去出发的这一天,正是妈妈三岁的生日。妈妈跟随姥姥从深山坳里回到城市,回城以后的第一个生日,将要在这飞驰的火车上度过。

兰州的初春,依然天寒地冻,西北风呼啸,沉铅似的黑云压顶,冷雨涔涔,雪花飘零,夹裹着的寒风,像利刀尖矛一样袭人、击面,凛凛冽冽,刺骨的寒冷。“风刀雪剑严相逼”,使人浑身打着寒战,瑟瑟发抖,清涕滴滴,流之不尽。

车站上,为“知青”出发下乡隆重送行:红旗招展,风雷激荡,口号震天,山呼海啸,正像燃烧着一拢熊熊的烈火。妈妈和姥爷乘坐在西去的火车上,陪伴着半车厢的“知青”,同样也接受着这崇高欢送仪式中的一切,享受热烈如火如荼的殊荣。在妈妈听来,似乎大家同声欢唱,为她共祝三岁生日的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火车头开始一阵阵喘起粗气,同时拉响几声长笛,沉闷地朝着阴霾的天空嘶鸣。火车像憋足了劲儿,被皮鞭猛抽着,要拔地腾空的一头勇猛牤牛,“哞哞”地吼叫着,声嘶力竭,扯心裂肺。

火车呋呋地启动了,沉重而缓缓地跋步。

自古多情伤别离,酸涩的眼泪,溢出车窗外送行亲人的眼眶。

刚刚结束与父母、兄弟、姐妹、朋友,亲人们的生生别离,喋喋不休的叮咛、嘱咐,才止于耳际。

车窗外,亲人慈爱的面容不见了,像被大风刮走了一样。

要长时间远走他乡,去农村扎根落户,“知青”们也是心情沉闷,擦鼻涕的有,抹眼泪的在,悱恻绵绵,“七情”中的“喜、怒、哀、乐、悲、惊、恐”,一应俱全,都是纯真感情的自然流露。

不爱红装爱武装“知青”们不分男女,全都是跟随“桃花逐波逝——流行色”,时兴的一律仿绿军装便服穿着,戴无帽徽的军帽,像一群应征入伍,又要出征的新兵,只从面容、发型和举止动作上辨认出他们的性别。男生女生,翩翩少年可是眼前车厢里,却是一片的沉寂,或唏嘘的叹息声。男生眼睛潮湿,雨露浸渗。女生则转脸嚎啕大哭,呜呜咽咽。人人欲语泪先流,泣不成声。

车窗外,初现兰州郊区早春的原野,也是霜雪覆盖,一派肃穆的景象:鸟儿无飞,炊烟不起,朦胧阴沉。

靠车厢最末排角落的位置上,悄悄地坐着一位特别的女“知青”。她不是《红楼梦》中柔弱多病的林妹妹黛玉,也不是《青春之歌》里文静而坚毅的林道静姑娘;她也是随着大队人马,一起要去河西农村插队的现实生活中人。她不多言语,看不到有什么悲伤和眼泪,头垂得很低,一时稍显得局促不安。她刚满十六岁但是那发黄的脸色,松弛的皮肤,眼睑和颧骨周边布满淡黄色的脂肪颗粒。只由面部特征来看,就像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妪。姥爷是个医生,一眼便知,她不属于人的自然生理发展过程这是一种特别的病症——早老症。这位女生的母亲,曾经向带队的姥爷介绍过情况:她的孩子两岁时皮肤就开始老化,面色黯淡缺少光泽,面、颈部出现了卵石般的脂肪颗粒弹性纤维假黄瘤。但是,她的智力超前,虽然初中毕业,却已经自完全部高中的课程。她正以超前的意志,雄心勃勃,准备用优异的成绩考进大学校门时,事与愿违,大学停招了。这无疑,又给她当头一棒别的同学,扒汽车、挤火车,去大串联,东跑西颠,“造反”闹“革命”。而她有自知之明,整天闷在家里,门也不出,只顾看书学习,温习功课。这次下乡插队,照顾她的病症,没有派上她的指标。她得知了“上山下乡”这一消息,却咬破右手中指,写血书申请到农村去,非随潮流去插队锻炼不可。经领导批准,她便也加入“到广阔天地里大有作为”的“知青”下乡队伍,奏响一曲特别的“青春之歌”。她叫李兰,与那鲜活的神采、明亮的眸子、纯真眼神的“知青”比较,显然不在一个年龄段上。

其实,他们都是同时代的同龄人。

火车也像是眷恋不舍故乡兰州的熟土,启动以后,缓缓地行驶,慢慢地度着步子。

火车离开城市以后,越开越快,车厢猛烈摇晃。“知青”们的脸色黯然,一个个沉沉闷闷,仍然都像没有睡足眠够的模样。

思念、牵挂、缠绵,都是浓郁的感情,也是一种幸福,是人生永恒的音符。所谓“了无牵挂”,其背后,倒可能充盈着无奈、凄凉、孤独和无助。

唯一在身边陪伴着家人的,就是三岁的妈妈。她兴趣很浓,满脸愉快,大着胆子,悄悄地从姥爷的身后走出,来在车厢不停晃动的狭道上。她一手扶好坐背,用那稚嫩的另一只小手,去摇一摇、晃一晃,一个个痴呆如睡的大哥哥、大姐姐,唤醒似在睡梦中的人,要和她一起玩耍,组织“帕体(Paty)”,来庆贺她三岁的生日。

妈妈毫无生涩,自找乐趣。她对身边的“知青”说道:

“哎!哥哥,你知道吗?今天是我的生日!”

“姐姐,你能为我祝福吗?”

一位名叫张金的“知青”先缓过神来。他椭圆形的脸庞,额头高广,大眼睛深邃,双目炯然,明亮的眸子在闪烁,挑起刀弓一般的双眉,神采鲜活,两片厚厚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洁白如玉的牙齿。他悠然自得地坐在西奔征途火车车凳上小憩,衣着简朴松宽,像穿着一身不合体的军装,然而举动,却潇洒飘逸。他肩头上竖倚着一根磨得光滑溜溜的竹杖,准备随时辅助他的跛腿歪足行动。他患有小儿麻痹后遗症的,腿脚有些颠簸,像一个挂彩的士兵。此时,看来他心态很好,是一个开朗、乐观、活跃的青年。当他无意回眸东顾时,发现站立在车厢走道路面上的小不点——刚满三岁的妈妈。张金不觉为之一振,猜想:这个小姑娘,该不也是去下乡插队的“知青”吧!

张金笑逐颜开,立马给妈妈出了一道难题,挑逗着,大声喊道:

“欢迎小妹妹唱支歌,好吗?”

妈妈的悟性也不赖,毫不谦让,转过身来,二话没说,随口就喊:

我们的祖国是花园,

花园里花朵真鲜艳……

哇哈哈,哇哈哈……

刹车的震动,使妈妈打了一个趔趄,几乎坐在地上,歌声变调了。

“再跳个舞吧!”跟着,所有的“知青”一齐起哄。

妈妈立马站稳身子,还是不卑不亢,从容不迫。她两只小手自然抬起,向上左摆右扇。然后,双手叉腰,脚步踮来挪去地跳动起来。她还模仿维吾尔民族的舞蹈动作,生涩的左右移转了几下肩上的脖颈,想把最大的舞艺都发挥出来。

妈妈一脸的认真,面带着快乐。

妈妈的舞蹈,同时还带自己伴唱。

妈妈载歌载舞,不过,唱的仍然是时下流行的那支儿歌:《我们的祖国是花园》。

舞蹈完毕,妈妈意犹未尽,接着又干说了一段小曲儿:《小手绢》。

小手绢,

四方方,

每天带在我身上,

又擦鼻涕又擦汗,

干干净净多好看!

就是这一点“星火”,却驱走“知青”们那短暂的忧思,重唤起青春的活力来。正像在一拢点燃欲息的劈柴火里添加了些许催化剂,又哔哔剥剥,熊熊地烧旺了。由姥爷起头,大家齐唱:“大海航行靠舵手”。

整个车厢的乘客都轰动了,大声放歌,共同唱着:

万物生长靠太阳……

车厢中,千里莺啼绿映红,有声有色。嘹亮的歌声,合成一股风潮,体现着时代的韵律,宏伟的乐章

声,随着火车铁论“枯跨枯跨”的脚步碰撞伴奏,笛拉响,呼啸奔腾,滚滚向前。这,也能体现一股热火朝天时代脉搏与精神

列车越驰越快,车轮和钢轨摩擦得“咯咯噔噔”,咏诵着一首有韵调的诗歌,钪钪锵锵,代表着“知青”们表述决心。好像大家一同站起,列队排行,举起了拳头,同声怒吼,所发出的一种誓言,在宣布着说道:

奔向农村,

插队落户,

接受教育,

锻炼成才!

快马加鞭未下鞍,老在前行。火车一千三百多公里的路程,全线沿着大陆上丝绸之路的黄金古道,一直在甘肃省境内,飞奔在河西走廊上。

天地苍茫,似无尽头。

清风明月本无价,只在一片山水情。

已经是阳春三月天了,又置风和日丽的日子,要是在内地,大地回春,又该万物复苏,气象更新,熙风明媚,吹绿了大地;百花含苞、柳丝吐青,春暖花开,竞娇争艳,以斗芳菲的时候。春天,正是红桃绿柳,丹桂黄花,春意盎然的时节。听鸟语鸣啭,闻百花吐香。然而现在,姥爷正和一批热血青年,从大都市里走出来,跨越千山万水,在奔赴河西走廊最远端农村插队落户的旅途上。

透过车窗向外望去,视野内苍茫茫一片。听不到莺啼燕语,看不见鸟语花香。只有成群结队的黄羊在斯奔狂跑,零零散散的骆驼用长腿缓缓移步,或与它们的“儿女”们,相随相伴,相偎相依着。

黄羊、骆驼,各用它们本能的独特方式,随处寻觅刺草,嚼食枯茎。

南面是祁连山,壁立千仞,巍峨壮观,郁郁葱葱,突兀的山峰直耸云霄,雪顶白首,隐隐皑皑,散发着圣洁的光芒。雪山坚毅、冷峻、蜿蜒。多云时,天色、雪色融为一体。北面山脚下万里长城,曲曲折折,节节断垣残壁。原野广袤、苍凉。朔风呼啸,黄沙狼烟,欲吹飞戈壁滩上的卵石,冻裂红柳要滴出血来,衰草凄迷。深灰色的戈壁与嶙峋的怪石峻岭浑然为一,戈壁滩上的一个个卵石迭压成的山梁,可能是羊背石风化,就像海洋里密集游动着的巨鲸,裸露出肩背。少有澄河碧湖,难觅潺潺溪水。沙枣树和胡杨树还没有抽出青叶绿枝。呀!看那沙漠中的巨型土包、丘墩、沙峰、沙梁、沙柱,一堆堆,一群群,列队排行,一溜顺的东西走向,如奔牛,似腾马,像飞龙,又像浪头翻卷,千姿百态,维妙维俏,仿佛从亘古走来,诉说着一个个神秘离奇的故事。莽莽苍苍,迷离婆娑。风蚀的亚丹地貌,可见一斑。这一切,都使人遐想,感慨无限!

火车长龙在经过乌鞘岭时,一会儿穿过山谷,一会儿进入隧洞,一会儿又爬上高坡,蜿蜒曲折,转山绕行。

一出乌鞘岭,火车向西,便一直奔腾在一马平川的坦荡路基上。

河西走廊,顾名思义,位于大河——黄河之西。东西一千多公里,绵延伸长。一路穿越称著于世界的许多文化古城、名镇,这漫长丝绸之路上的,各个要塞和明珠。北面,有贺兰山、马鬃山脉相互衔接;南面,有祁连山蜿蜒不断。这里,原来是隐藏在苍茫大海底最深的一条峡谷,深谷绝壑,位在地球板块的断裂带上。地球板块撞击,塌陷隆起,是强烈地震最容易发生的地区。这道峡谷,由于地壳变动,亿万年来,加之沙石冲积而被填平,才使得沧海,转换成为一条宽阔长廊式的陆地。

感情这东西,就像梦幻一样,变化多端;也是维妙维俏,奥妙而奇特。刚才还是风雨交加,转而,天空晴朗一片。原先还有梨花带雨,现在全都笑逐颜开。“知青”们一片纯真,人在旅途中,有说有笑,快乐撒上一路。他们把原先不愉悦的那节片段,完全抛掷于脑后,忘却得一干二净。车厢里,一会儿沉静;一会儿,又是欢声笑语一片:敞开胸怀,别无顾忌,天高水长,说一阵,笑一阵,尽情尽兴。

角落里的特别“知青”李兰,一动不动地凭窗默坐着,两只眼睛凝望着窗外,专注地观察着什么。她神色凝重、沉闷而坚毅。她望着渐渐远去的故乡熟土,依依思恋之情涌上心头,脸上也是充满着离愁。或许她在车窗前极目远眺时,视野豁然开朗,心境静如湖面。她又像独自静坐在窗前,在幽思冥索,进入心理自由状态,思想在任意地飞翔,展示着自我。或许她在认真的构思着自己的人生吧,是要把她化为一首美丽的田园诗篇呢,还是适宜构筑成一架铁骨钢梁,尚难以定夺。也许,她离开高楼林立和人海喧嚣的城市,像是正迈步在乡间的田埂上,或静静的小河边,让所有的焦虑、失落、欲望,都被微风虑净,还原到那清纯与质朴。她或许像喝了一口醇香的酒,饮了一杯清淡的茶,一碗去病的良药,正在细细地咀嚼和品味一番吧。

同学们和姥爷,都不肯轻易地打扰她的这份宁静。

她的双目,从凝望车窗外,转移到车内。

孤寂地旅行,又引发她对家乡的眷恋,对母亲的思念。她再次陷入了流连、沉默与凝思中。或许,她的人格、情感,与她的生理在一样早熟,在喧闹中,难得渴求一份宁静、一份消闲呢。她不住地观察着,思索着,在探讨着什么。

且看那一望无际的黄色沙漠,野茫茫的黑色戈壁,断续连接的苍色草原,祁连山中隐约可见的松杉,浓郁的森林葱茏茂盛。大地上苍山隐隐,蓝天上白云悠悠。天地世界,像是被彩笔描绘过一样,呈现五颜六色。

这些景色,使得李兰和所有的“知青”们,都增添了对大自然的无限好奇,充满着高度的激情和热爱。

在短暂的静惬中,忽听一个带有几分童稚之气的女音,声如丝竹,珠落玉盘。看她含着几分的羞涩,用低沉的声调,朗诵的方法,深含情感,发表她的即兴诗作——《沙海骆驼》。只听她轻声曼歌,低吟浅唱道:

戈壁,用墨玉天然铺成的地板。

沙漠,由轻风就能搬移的金色浪烟。

驼队,瀚海中游动的叶叶扁舟。

足迹,苦行苦修者旷野中的印版。

总会有人去咀嚼那迷茫与苍凉,

没日没夜地垂头琢磨、索探。

才有那老君庙前滚滚的石油,

和由莫高窟中迈出国门的“飞天”。

你,总是行进在坎坷的征途上啊,

让生命穿过激流又飞越险滩,

把希望还给广袤的大地,

把苦涩埋藏在自己的心田。

这发自内心,而又不起眼的低音吟咏声,引得所有“知青”和满车厢的乘客们瞩目,侧耳细听,深层品味。

这小诗的咏诵者,便是李兰。

人们好像于无声处,听到一声滚动的惊雷,和一曲悦耳动听的丝竹琴弦奏鸣。乘客们在细细地品味一番这首小诗之后,暴发出一阵掌声。哗哗的声响,像是潺潺的小河流水,又为之伴奏和鼓励。

这,倒使得李兰越发觉得羞涩难当。

又是一天将要过去,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

太阳红红的,像一个大血滴,悬垂欲坠。抬望眼,远眺苍茫,且看那:

大漠孤烟直,

长河落日圆!

忽听有人惊呼道:

“望见嘉峪关了!”

“知青”们纷纷把头转向右侧车厢窗外,目光惊异:

呀!天下第一雄关,古关雄踞。

关外,野茫茫无边无际,映着落日,一片血红,是古边关上的一处戈壁沙场。耳边似有一首“边塞”古诗荡然迭起,鬼哭神泣,惊魂动魄: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

看关外,苍苍沙漠,茫茫戈壁,有人还曾经感叹:

出得嘉峪关,

两眼泪不干!

叼啾鸟雀鸣,

无望飞回还!

然而现在,同舟共济的都是来自一座城市,可算是老乡对老乡了。但是,并不见两眼泪水,惟有兴奋与激动挂在各自的脸上。“知青”们已经毫无倦意,却喷发着似火燃烧的激情,热血沸腾,振奋的心情重新展现出来。

姥爷用快板书,总结这一路的行程,鼓动地向“知青”们朗诵:

西过黄河口,

接着银凉州。

经过金张掖,

又到古肃州。

万里长城西,

嘉峪关雄楼。

茫茫戈壁滩,

片片缀绿洲。

敦煌有千佛,

丝绸古道久。

欧亚板块桥,

连接两大洲。

当第二天太阳又升起来的时候,火车到达河西走廊的最西端——红柳园车站。鹅卵石遍野,骆驼刺棵散生,狂风刮地,石动沙移。

曾经有人吟诗咏词,又感叹道:

风吹石头跑,

焦土埋枯草。

零星骆驼刺,

弥天沙尘暴。

在平沙万里无人烟,茫茫戈壁、烟波浩渺一点绿的关外红柳园小车站上,当地政府,遵照上级的指示,派人在站台上迎接省会城市来的“知青”,应时敲锣击鼓,扯旗打标,彩旗当空,燃放鞭炮,声声炸耳红色、金色纸花撒满站台上的地面举办了热烈欢迎都市“知青”上山下乡、来当地插队落户的接待仪式。

站台上一时热闹非常,打破了沉寂的戈壁。

三岁的妈妈夹杂在人流中间,紧紧地牵拉着姥爷的后衣襟,和大家一同步出了小车站的站门。紧接着,便登上在车站外戈壁广场上,候等着接应“知青”们的敞蓬大卡车,行礼车随后。在卡车和行李车前面的车箱顶上,用长竹竿挑起鲜艳的红布横标打着:“热烈欢迎兰州‘知青’,来敦煌插队锻炼!”

车帮周围彩旗密插,随风飘动,猎猎漫卷。

在卡车司机楼里副手的位置上,稳稳地坐着前来接引“知青”的负责干部。姥爷怀抱一声不响的妈妈,席地坐在大卡车车厢的正中央,周围立满了男生女生“知青”。姥爷低头呆想着,此时此刻的心情复杂,没有了“范进中举”的那股兴致与概念,倒有一种流放、落迫之感。此时,他想到了“林冲发配”,希望“野猪林”里再能冒生出一个鲁智深来,好告诉他一声:“待俺完成任务回家乡!”姥爷忐忑不安,因为还牵挂着留在家里孤身一人,正在重病,卧床住院治疗的姥姥。也是:

日暮愁容夕阳下,

山高路远走天涯。

茫茫戈壁连天际,

异地相思两牵挂。

卡车司机冻得鼻流清涕,双手捧着喷吐蓝色火舌的汽油压力高温射枪,照着卡车头上的发动机呼呼地烘烤一阵之后,再插入磨得铮光发亮的铁曲棍摇柄,像绞动井沿上架着的辘轳一样,猛力地狠摇了一会儿,来发动汽车。

司机累得满头大汗,浑身像蒸笼一样冒着热气,蒸蒸腾腾,才把汽车的发动机打火点燃,轰轰隆隆的作响起来。司机不敢停歇,以免发动机熄火,便急忙跳入到驾驶楼里,撂下摇柄,脚踏离合,挂挡,驱使大卡车开动。

大卡车像一头冻僵的老牛,硬是被皮鞭抽醒过来,轰响着滚动,奔向了跑道,不情愿地奋力前行着。

狂风呼啸,从耳朵旁边吹过。夹裹的沙石,碰击在人们的身上、脸上。姥爷脱下自己身穿的上衣,裹住妈妈的身面。

敞蓬大卡车又像一个喝多酒的醉汉,在搓衣板式的卵石路面上跳跳蹦蹦,摇摇摆摆,蹒跚着,飞驣着,颠簸着。“知青”们在车厢里雀跃着,欢笑着,激情满怀。一路欢快一路歌,放声地狂唱道:

我们走在大路上,

意气风发,

斗志昂扬……

妈妈在姥爷怀里的“襁褓”中,伴随着“知青”们的歌声,也尽力地合声欢唱。一路放歌,歌声嘹亮。在空旷的大漠戈壁上,大风把歌声吹送得很远很远。“知青”们伴随着自己兴奋、愉快的歌声,向着敦煌县城驰进。

在这戈壁大漠、荒野飞尘的地方,是一叶绿洲锁住了“黄龙”。久负盛名的敦煌,宛如深海里的一颗璀璨明珠,大漠中一块闪亮的金子,镶嵌在戈壁滩大地上的一砣绿宝石。敦煌,又宛如一个妙龄的女郎,当作新娘嫁进门来。下得花轿,枝招叶展;满面含羞,又激情洋溢地奔放着。正如那首西部欢快民歌中唱的一样:

揭起你的盖头来,让我看看你的脸:

你的脸儿红又圆呀,好像苹果到秋天!

你的眉毛细又长呀,好似初六的月牙儿弯!

你的眼睛明又亮呀,好像秋波一个样!

你的小口如含丹呀,好像樱桃红一点!

你的身段如杨柳呀,轻风一吹飘飘然!

喔——噢……

雅克兮!

敦煌的芳容与身姿,渐渐地展现在眼前,熠熠生辉,光彩夺目,这一叶绿洲隐约可见了。“知青”们这才见到“二月芳菲浸古道——丝路花雨”了;个个欣喜得精神焕发,兴奋的脸上,泛起了片片红光!

举报不良信息 本页地址:http://qikan.17xie.com/book/12483912/508424748.html
   

← →键盘左右键前后翻页,回车[enter]返回本书首页
  • 支持本书:
Copyright©2007 17xie.com 互动写作和阅读平台 京ICP备0800267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