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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色入帘青 /作者·鲤

[更新时间]2012-08-17 15:43:15 [字数]4226[作者]紫藤f

 

 

 

 

每年清明,父亲为祖父上坟时,都是独自一个人去。我想,这是父亲和隔着一个世界的祖父,彼此交流的一种方式吧!我想像着,父亲在祖父的坟前坐下,烧起那堆麦黄色的纸钱、上香、摆菜、敬酒,然后,静静地坐在坟前的石榴树下,爷俩开始一场无声的唠嗑与心灵的对谈。也许父亲会流下眼泪,父亲从不愿意让人看见他流眼泪的样子,尤其是在儿女跟前。但在祖父的坟前,父亲又成为一个可以撒娇的孩子。父亲和祖父说些家长里短的话,说一说他退休后的日子,说一说儿子、媳妇,再说一说我,因我是祖父最疼爱的孙女儿,虽然我在祖父的身旁生活的时间不算长。

 

报名去新疆支边那会儿,父亲刚满十七岁。父亲的决定是这么突然。虽然在当时的形势下,支边的事,祖父与祖母心里早已有所准备,但父亲拿走户口簿报名的当天,祖母哭了一整天,无心做饭,炉子都灭了,几个小姑放学后回到家,饿的哇哇乱叫。祖父虽然早有所觉,但方寸未乱,该干嘛就干嘛。

 

父亲动身去新疆的那天,首先在街道集合。别人家的孩子都有哭天抹泪的父母来相送,而祖父没有来。他在菜店上班,每天都要把青菜整理的像小姑娘一样干净,等顾客来买。这个菜店从前是祖父一手经营的,公私合营后成为街道的产业,祖父成为一名营业员;没改变的,祖父依然像过去一样认真。祖父收拾着小青菜,门外隐隐传来街道组织送行的锣鼓声,又渐渐走远,祖父不为所动----街道早就动员支边青年的家属不要去送行。知青们所走的线路也是保密的,但没能阻止住前来送行的父母们:火车站只有一个,检票口不让进,父母们干脆走到市郊,翻过铁路护栏,坐在道口两旁,伸长脖子等待火车经过。祖父不去,也不许祖母去。祖母那时在点心铺上班,失神地呆望门外,阳光很好,却仿佛与她无关。祖母突然想起,父亲小时候放学早,经常站在点心铺的柜台外贪婪地向里看,祖母有时会花不多的一点钱,买一些点心渣回家给父亲吃。各种点心渣混合一处,吃不出是哪块点心上掉落的,但有油香,有甜味,父亲将纸包托在手心里,吃的同样过瘾,一鼻头的点心渣子。想着想着,祖母哇的一声哭了,边哭边骂祖父丧良心。那时火车正轰鸣着,急掠而过的狂风扫向那些泪眼滂沱的父母们,集体的哭声爆发了,车窗里,车窗外的眼睛,无不在这短暂的目光交错中寻找那个骨肉相连的亲人。父亲呢,正平静地坐在座椅上,看着一本解剖学。

 

 到了新疆,父亲每隔一个星期往家寄一封信。祖母不识字,祖父看完一遍再念给祖母听。祖父看信慢,急的祖母直骂祖父拿捏她。一封封信见证着岁月的斑驳和枯荣。几年过去,三个小姑渐渐地从黄毛丫头变成水灵灵的大姑娘。而祖父,只要有点时间,就不停地将住宅进行着绝不劳民伤财的改建----这是祖父的天赋。老宅不算多大,也不算太小,七八间房,前后两院,虽然有限,但祖父能够在有限的范围发挥丰富的想像与创造力,一会儿在这间屋开个后门,说是方便猫的进进出出,一会儿又在另一间房子里开了一扇窗子,因为窗外有株桂花树。不久,祖父又用一个月的时间在后院盖了间小屋,屋里仅放一床一桌一书架。屋子刚盖好,冬天也就跟着到了。门外簌簌落雪,覆盖了后院的小菜园子,祖父在屋里支起一只炉子,烧旺炉火,躺在小木床的狗皮褥子上,读史看报看七侠五义。炉火上的小锅里,炖着祖父最爱吃的红烧肉。祖母嫌祖父嗜肉,有时炒青菜,给祖父端一碗送来,祖父不要,气得祖母站在门外大骂几句,祖父依然自顾自地看他的书,祖母只好将菜原样端回去。天气暖和时,祖父已经不上班了。退休后的祖父,没事就往奎山跑,奎山是祖父的根,祖父是农民的儿子,祖父的血液里流着农民对土地的依恋。那时奎山还没被城市所蚕食,连绵着一片片农田与村舍。祖父骑了自行车,带回黑黝黝的奎山的泥土,用来改造小菜园的土质。奎山饱满丰富的泥土,填补与滋养了祖父原本贫瘠的后院菜地,各色小菜无比鲜亮可人,祖父没事时就蹲在菜园的田陇上,眉开眼笑地看着茁壮的蔬菜们,好像那都是他的孩子。祖母看不惯祖父对菜园子的痴迷,好像那是她的情敌似的,故意养了十几只小鸡同祖父做对。那些小鸡像土匪一样,在菜园子里横冲直撞,刨叨掳掠,好好的菜园被糟蹋的一片狼籍。祖父回家后和小鸡急了眼,拿着竹竿将小鸡全部抽回前院。祖母见小鸡挨打,有一只还被打瘸了腿,也急了眼,从屋子里跳出来和祖父大吵,两人从下午一直吵到黄昏,最后,以祖父的战败而告终。前院的一个角落里垒出一间鸡窝,那是祖父做为战败方付出的战争赔偿。

 

 天一暖和,祖父又开始改造房子。房子结构大体上无法改造,再加上体力不如从前,就改造门窗的大小与方向。祖母深信不疑,和这个改造狂人生活在一处,也许哪天睡醒一睁眼,发现睡觉的屋子没有了房顶都有可能,所以祖母睡觉非常警惕,还在枕头下面放了一只大号的手电筒,半夜有点异常的动静,就拿出来向窗外照照,看是否是习惯于早起的祖父爬山登顶一样的上房顶。

 

 父亲走了四年,才得到第一次回家探亲的机会。那时每间屋都几乎面目全非。祖父看着父亲,得意洋洋,说:“老大!瞧见没有,都是留给你的,留给你的呀!”祖父深信,父亲总有一天会回来,而这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父亲。

 

又是几年过去,父亲和母亲一同回徐州,将我送回老家抚养。祖父见到我,十分喜欢,说你们回去安心工作,孩子放这里你们放心好了!不过我在祖父家不过半年,又被思女心切的父母接回了新疆。回新疆的当晚,祖父在后院的小屋里闭门睡觉,永不相送是他的风格。但我也是在长大后才知道,最怕相送的人,心中的感情最细密绵长,像一只伤不得的琉璃,它没有送行的勇气,那对它来说意味着一场破碎。

 

每隔一二年,父母像大雁带着小雁,带我南行归乡回徐州探亲。一二年,足够看出一个老人衰老的变化,祖父是越来越苍老了。有一年我回来,再也不走了,父母都调回老家,我也转学徐州。祖父腿脚不好,走远路时需要坐轮椅,奎山不经常去了,但近处可以走走。有时我推着祖父去民主路一家火烧铺子买新出炉的夹肉火烧吃,猪头肉剁碎,夹在外皮酥脆的火烧里,趁着烫手时吃,葱香与肉香扑鼻诱人,只是我不爱吃肥肉,偷偷将肥肉抠出来扔掉,一次让祖父看见,可惜地说:“下次不吃给我。”我和祖父去黄河沿边听戏,祖父喜欢一家安徽的戏班,演员坐在河沿边的树下自己描眉画眼,不避人。我一出门就闹着口渴,祖父给我在茶水摊买茶水喝,自己却舍不得。冲着这一点,祖母就不喜欢我,说我是个“拐子”。徐州方言里,“拐子”是个难缠的角儿。于是少不更事的我处处和祖母作对。有天中午因为一件小事,祖母又罚我中午不许吃饭,我翻墙入后院,再溜进厨房,从馍筐里拿凉馒头吃,一回头,看见祖父在后院小屋里冲我招手,原来祖父早就给我留好了菜。

 

我读初一那年,放学回家,远远看见家门口有一大群人出出入入,这才知道,祖父上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时,一口痰没来得及咳出来,仓促离世。我那时还小,不懂得悲伤,只见认识与陌生的人在眼前来来往往,在祖父遗体前嚎啕大哭,自己却没有多少悲哀,只是从祖父遗体前经过时,觉得人生是这样奇怪,瓦盆里烧着黄纸,祖父脸上覆盖着白纸,他的鞋袜是那样的崭新,双脚还系了一根麻绳,我想,祖父走路,会不会被这根麻绳绊倒?对于祖父的离世,亲人们的悲伤是怎样的,我已经全忘了,记忆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它自作主张地选择存储与删减。祖父丧事整个过程,我记忆里没有太多的储存与备份,只有几个不多的片断。祖父在家停灵的当天,黄昏时我还去后院菜地里拔蒜苗玩,手中满满的一大把,转身要走时,吓了一跳,父亲不知何时来到后院小屋里,也不开灯,只呆呆地坐在祖父的床边出神。

 

祖父的遗体被推进了火化间,我们站在室外等候骨灰。几分钟后,高大的烟囱里,冒出一股轻烟来,想必是要离天堂近些吧,所以烟囱才这样的高,不像出殡途中经过的,乡村农舍房顶上的烟囱,是那样低矮近人。我依然没有生与死的概念,一扭头,看见火葬场山崖下一丛红花开得正艳,花瓣的光泽,如同一堆红宝石的闪耀,我就没心没肺地拔腿跑过去摘了下来。

 

祖父的骨灰抱在怀中有种温热感。我们将一半洒在奎山他少年时曾经耕种过的农田里。四月的麦苗,青油油地坚挺茁壮,我相信,祖父的骨灰在向这亲切熟悉的泥土热切拥抱时,祖父会为这永恒的回归发出一声幸福的感叹。另一半骨灰,埋于凤凰山上。可我相信,祖父更喜欢那微风中簌簌作响的麦苗之中的热闹和庄稼成熟时那漫山遍野的香甜。

 

天气睛好的日子,祖母去收拾祖父的后院小屋。一卷没看完的书,在枕边放着;祖母把狗皮褥子拎起来,打算拿到太阳下抖抖晒晒,刚一拎起,一些纸片像雪花一样被抖落在地。祖母拾起来一看,全都是银行存单,祖母再不识字,也认得存单上都是她的名字!钱不多,但每个月都按期存!祖母从前总是为了钱和祖父吵嘴,祖母说祖父不知把钱拿给谁花了;祖父则骂祖母是个败家子。祖母终于明白,祖父平时对她的隐瞒,那是一种未雨绸缪的计较,祖父担心祖母大手大脚惯了,如果他先走一步,祖母经济上一旦遇到难处,又该怎么办呢?祖母抱着狗皮褥子,嚎啕大哭。

 

有一天和祖母争吵后,我独自走进后院。祖父离世不过几个月,后院却已荒芜成另一个世界:野草丛生,房门紧闭,门锁浮上斑驳的锈迹,我这才意识到我是真的永远不能再见我的慈祥宽厚的祖父了。

 

 最终继承那些房产的,是我的小姑,父亲清楚谁更需要那些房子。而有关于家族的一切,留在记忆与血液里,比什么都要妥贴安稳。

 

   祖母去世时,祖父已经走了整整十年,祖父的坟前已经绿树成荫,青碧草色极力地向远方扩张溢散。一个夜里,我做了一个梦,祖父这十年并没有闲着:他的腿脚恢复了灵便,在那个世界建起许多房子,有一间,草色洇上了门前的竹帘,掀帘而入,屋内的砖地上洒了水,清洁的水气弥漫在梦里,而祖母,坐在门外一株香椿树下剥毛豆,多年前中毒死去的大黄猫,居然也在,乖巧地伏在祖母的脚下打瞌睡。而我在梦中放下了所有忧郁的想念和对祖母的芥蒂,眼泪温热的流淌,直到我醒来,在黑夜里无比真实地回味着那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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