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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缕墨香的尽头/文 李婺

[更新时间]2015-01-15 14:09:15 [字数]3367[作者]芗溪明然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我与书之间的关系。虽然不至于像某位作家那样,包里是书,案头是书,地板上是书,桌角上是书,沙发边是书……但我与书的关系仍然是密切的。我也爱收藏书,虽然藏数不多,又没有太多的孤本善本珍本,但我一心一意地将自己钟情的书慢慢收拢,特别是老书。老书难得,特别是一些珍贵的手写本或是老印本,总是可遇不可求。慢慢地,我也有了一些积存。平日里我把老书用一个布袋子包裹紧实,高高地放在书柜头上,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我会把它们从柜头上拿下来,一一摊开翻看或者仅仅是触摸。这种触摸缓慢,手指划过书脊,深入到书的内里,格外地亲密。也许正是因于这种内在而隐秘的亲密,看书的时候,我格外投入,那时我如一个在莽林中跳跃着的精灵,依照文字的浓淡追踪着每一个字词,每一段句式,更多的情形下我是一位朝圣者,用手用身体用心去体贴这些墨迹的存余。

 

      有了这种私底下的密切,在书店里抬头落帽、卑躬屈膝式的翻阅就是常事;在书摊前蹲伏着身子拣寻或是坐着摊主提供的小凳上静静看也不稀罕了。我不断地奔走于城市的各个书市书店书铺书摊,寻觅令我愉悦的书籍。

 

       阅读是快乐而美好的。翻阅老书却有种沧桑甚至落拓在书面上流动着,书老了墨迹浅了,书香却缓缓地沉淀下来,随着岁月流逝愈加浓稠黏密。有时,一本老书捧在手里,细看还不够,我会凑上鼻子闻一闻,那么就会有一股淡淡的松木味或是稻草味掺合着一丝潮霉粘腻的气息滑进我的鼻子,停泊在我的胸腔再回绕到我的眉宇之间,这股气息如此寂寞。我会用手指轻轻捻起中间的一页来,用饱满的指腹一厘米一厘米的摩挲。老书的纸张有粗细的颗粒状纹理,略粗糙,纸页或轻薄如翼或绵软如棉。在日光下那种淡黄的纸页会发散出温暖的光,罩在书本的边缘。晚上在灯光下则色近如黄杨赤檀,墨色浸入纸张,读起来每一个字都实实在在的落在心井里。

 

      许是一生受了受了太多负重挤压和冷遇旁掷,书也渐渐老去,和人一样会有皱纹会有心事,它们收存历史的方式就是将自己凝结在一起。书老了,味道足了,如果你够静寂,能闻到它散发出的自己独特的韵致。描画本的红楼梦里满盈着脂粉的旧香,千家诗里有老者对弈的落子声,芥子图中的幽兰竹影……如此,看书的时候更是要怀着恭敬,莫惊了美人扰了闲士。老书的纸页因长时间存放,都紧紧地贴合在一起,加上某些书本是宣纸或毛边纸,更要慎重,一不小心,就会“划破美人脸”。这时候,就要找一根扁平的竹扦子,将纸页从边缘挑起,小心地顺着纸页的缝隙插入,再沿着空气进入的角度划开。有时,买回来的老书,会有读得认真的主人用朱笔在书眉书脚、字里行间的空白处细心地注释,或是写下一段批语,让后世得书之人不禁一叹一笑。也会有用毛笔写的楷书人名或是藏书章端端正正的镌在扉页中下部,我看着一个个陌生的名号,依据出版日期和墨痕的老沉,揣测出这书的主人,可能已作古,要不就是一位老眼昏花的耄耋老人了,唯有如此,这些书才会失去了爱人的呵护,流落在一个又一个零丁处罢。有缘的,换了几个钱,到了一个好人家,无缘的,也就此罢了吧。

   

      爱书的我也会将书赠人。赠书,是这隐秘里又一重更深的隐匿,每送一本书送出去,我觉得心绪就延长了一分,延至深夜那粒昏黄灯下低伏的脊背上。前年,偶然地看到一位作者在文章里提到,年幼时家境窘迫,三代贫农的他只能借读邻居家的书来看。而《红岩》是他那个时候最想读的一本书,好不容易邻居应允将书借他读一夜,可是捧书夜读时,病榻中的父亲突然想吃苹果,这个当年才十余岁的孩子翻山越岭,跋涉三十里路来到市集用母亲存下的粮票买了三个苹果。滚圆鲜红的苹果揣在怀里,孩子未进家门,久卧病榻,年仅三十六岁的父亲就逝去了。看到这里,哀伤与痛惜在心中徘徊。我翻开存书,发现自己正有一本当年的《红岩》,红黑的封面磨毛了,书号与出版日期都是金红的印刷。我将书包好并快递给这位作者,安静地做完这些我的心才稍稍平静,并想像着他打开包裹时会是怎么样的神色。不久,有人给我捎来了一丛兰,是他在山中散步时偶尔发现并用手挖出来的,他托友人捎给我,没有留一句话。我将一丛兰栽在小泥盆中,兰花当年就开了三朵淡绿色的花。如今,搬了几个住处换了几种工作,淡雅的兰香总是萦绕着我。

 

       有一位老诗人,花白的头发,总是一件白净的衬衫和一样藏青色的哔叽尼裤子。笑起来,总是有些难为情的神色。记得有一回深夜,我在路边看到了他,他似乎是在寻找什么,很迟疑地踌躇着。我叫了他,他看到我的那一刻欣喜极了,走过来说:“哎,看到你太好了,我临出门时换了衣服,忘了带钱,瞧,我正担心要走回家了。看到你真是太好了,你借给我十元钱路费吧。”老诗人一时神色尴尬。我说我们正好同路呢,一起吧。一路上老诗人并没有和我谈文学或他的诗集,只是重复着抱歉打扰之类的话。言语之间,他惋惜地提起,很想读一本萧红的传记——《一个人的漂泊》,他突然回过头来,指着我说,你很像萧红呢,真的,一样的短发与眼神。第二天一早我与熟识的书店老板和书摊小贩联系,迫切地询问他们有没有这本书,我是极力想为老人搜到这样一本心怡已久却没有读到的书。最后还是爱书的朋友们一个托一个,传花鼓一样地将消息洒播开,我才在文玩市场靠西头的一个店铺里买到了这本《一个人的漂泊》。送书去的那天,小院子里静静地,芭蕉叶片伸展到到墙头上,老诗人坐在二楼的廊道上,背对我靠着水泥花格,正用一把梳子梳着花白的头发,梳一下,他就把梳子擎到眼前,仔细地从梳齿上拽下一根银发,然后轻轻地松手,银色的发丝就坠到了脚边。那一刻,我想,可能,某种遗憾是永远无法终止的。

   
书老了,或是虫蛀或是人为,难免破损残缺。封面被水浸糊了,扉页被撕去一半,缺了几个小节,这,都没有关系,一点也不影响我爱它之心。反而,这种残缺的美让我的手更多地将它们捧起,目光落在每一个残破处。
 
   
有一本鲁迅诗集,小小的一本,是用铁笔在蜡纸上刻好再付油印,书的是汉简体,笔笔利落,字字规范没有一处瑕疵。最后一首诗是《我的所爱》,可惜的是缺失了最后一页,失掉了“我的所爱在豪家;想去寻她兮没有汽车,摇头无法泪如麻。爱人赠我玫瑰花;回她什么:赤练蛇。从此翻脸不理我。不知何故兮——由她去吧。”这最后一节。我找到书画店,向老板讨要了一些他私存了五十年的老宣纸,再裁成书本大小。想自己抄写了粘补在最后,却发现,我并不会这样的汉简体,用别的字体好是好,可是不完美,反破坏了这本书的气质。 
   
于是,在脑海不停的回想,哪位能够写出这样一手漂亮规范的汉简呢?终于想到了一位学校退休的老师傅。这位老师并不迷信现代的印刷,他还是以一种老知识分子的严谨态度来治学,他的作品都用笔墨抄写好,再订成册,从无多余的墨团。于是,我请教于他,他说会汉简体,并且能模仿到九成相似。我将纸与诗集给了他,请他代为补写。他欣然应允了。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照常工作着,心深处却总有牵挂,好像有一层幔子遮着,不爽快。两个月后,老人将诗集送来,他并没有补写。因为突然的疾病,他的双手颤抖得厉害。他思忖着:勉强捉笔来写也怕是写不周正。于是搁了下来,能走动时立时亲自送还并声声对我说:“很对不起啊,手颤得厉害,您找他人吧。”老人颤巍巍地离开后,我把诗集拿在手里,决定就让它这样缺失着,补全与否,可能不是那么重要了——由它去吧。
 
   
现在的书精致时尚,纸张雪白,装帧华丽,更有方便的书封可以轻松地夹在看到的那一页上,取代了书签的作用。很久没有在翻书的时候抖落一片干枯的叶或花,这种惊艳或许是种奢侈了。 
    阅读一本书,就是完成一段遐想或是旅程,且读且止地来到墨香的尽头。依稀中,想起了一首小诗:扯一根白发,和着月光夹进书本,做那岁月的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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