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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纷飞的雨季(吴志强)

[更新时间]2011-09-28 16:46:13 [字数]5132[作者]古莲雅韵

雨季一来临,我就看到纷飞的蝶群从敞开的窗口扑了进来,如一群迷乱的裸舞者,在我空白的视野里疯狂起舞。我看到透明的小水珠在它们薄薄的翅膀上滑来滑去。房间的刨光大理石地板上啜满了它们抖落的雨粉。

这个雨季太漫长了,整天稀稀沥沥地,呕霉了我的心情。我懒惰地躺在床上,如一条春眠过后的蚕,不停地伸缩着蠕动着,啃噬着时间的桑叶。长时间睡眠让梦有了足够的栖息地,而我常常在深更半夜被惊醒。汗水渗透我全身,从头到脚都粘乎乎的,俨然一条瘦小的泥鳅。

我打着哈欠爬起来跪到床沿上,用胳膊肘顶着窗台,把头伸向窗外,像一只刚孵出不久的黄雏,打探着初夏的消息。一滴滴冰冷的雨水象和尚敲打木鱼一般敲打着我的脑袋。死而不僵的春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把眼泪滴落在我心头,让悲郁爬满我全身。

在我准备从窗外缩回脑袋的时候,猛然听到洗手间传来一声清脆的叫喊。

“姐夫,帮我拿一瓶洗发水好不好,在我房间的阳台上。”

听到声音,我连忙下了地趿上拖鞋打开自己的房门,菲儿正在对面的洗澡间,并从门缝里挤出半张湿漉漉的脸。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听到你的声音?”我一边走出自己的卧房一边朝菲儿的房间走去。

“刚回来,洗个澡呗,今天晚上学校开五四青年文艺晚会,我有演出任务,省电视台还会来人呢!”

“哦,原来这样!”

我走进她的卧房,找出一瓶“百年润发”递给她。菲儿接过洗发水,“嘭”地一声把门给关上了。

真正注意到菲儿,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当时,我正在大厅外的阳台翻看新的报纸,菲儿洗完澡刚从浴间出来,穿着肥大的睡袍趿着一双拖鞋,一边捣弄着梳子一边朝我走来,到阳光下曝晒湿漉漉的头发。就在她伫立的一刹那,我忽然感到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幅画。而菲儿变成一道最亮的风景。我禁不住从沙发上蹦了起来,指着菲儿叫她千万别动。菲儿迷惑不解地看看我,以为我神经质。直到我跑进自己的卧室取来相机,“卡嚓”一下把她浴后慵懒轻闲的瞬间拍下后,她才丢了梳子,跑过来夺我的相机,她说她刚才的样子肯定很丑,扬言要毁我底片,相机里全是我搜集相片资料,岂能因为拍了她一张照片就把胶卷扯出来。双方意见不一致,菲儿便和我扭打起来,当我搁置好相机牢牢摁住她双手时,菲儿突然不动了,着了魔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盯得我脸热辣辣的。

“姐夫,你看你整个人都压在我身上,告诉姐你可就惨了。”

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侵犯她的领地。

菲儿长得不如雪儿漂亮,看上去却远远比姐姐健康。菲儿的嘴甜得很,我还在和雪儿谈恋爱的那会儿,她就围着我姐夫长姐夫短地喊在众人面前,我还真有点抹不开。

菲儿不如雪儿勤快,不爱做家务,平时总是我给她洗碗做饭。为此,雪儿没少责骂她,可她总躲到我背后,可怜巴巴地大叫“姐夫”救命。这样一来,我便经常成为小姨子的挡箭牌。

平时,我和雪儿都非常节俭,唯独对这小姨子,我法控制她的花销。虽说远在乡下的岳父母有时也会寄点钱给这个宝贝女儿,但真用起来,还不够她买一瓶香水或一套衣服。菲儿一般不敢向姐姐伸手,我这个姐夫便成了她唯一可挖的金矿。她每次向我要钱都有堂而皇之的理由,而且每次的理由都不会重复。为此,雪儿严厉叮嘱我,不要给她妹妹太多的零花钱,以免把她惯坏了,可菲儿在我面前一撒娇一打闹,我的手就软了,趁雪儿不注意,总要在发工资、奖金的那当儿抠点钱出来给她。

雪儿一年到头只顾打理她的服装店,早上六点钟出门,到三更半夜才打烊回家。实在累极了,就干脆在店里搭个便铺,和店员一起睡。生意旺的季节,常常出差进货,我俩有时一个月也见不上几次面。倒是菲儿念大学寄宿在我们家里,才勉勉强强伴我熬过这几年清淡的生活。

“哎哟——”

菲儿在浴室忽然大叫起来,把我吓了一跳,赶忙冲了过去。

“菲儿,怎么啦!”

“都是你买的高跟鞋,图便宜把我脚给扭了。”菲儿一打开门就抱怨我,我把他从洗澡间扶了出来,找来一瓶烧酒,用酒盅盛了一杯,然后用打火机点燃帮她擦脚。

菲儿的脚洁白浑圆,脚指甲修理的非常精致,晶莹的光泽,如刚涂上一层透明的桐油。菲儿左脚踝挂着一只白晃晃的银项圈,项圈上有两个小铃铛,走起路来便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你别这样子盯着人家的脚嘛!羞死了。”

菲儿臊得一脸绯红,在我面前这还是头一回。

“你再看我不让你给擦了!”说着,假装要把脚抽回去。

“我不帮你擦,谁肯帮你擦,这臭脚。”

“姐夫,你坏你坏!”

菲儿不高兴了,举起小拳头便在我背上捶了起来。我和雪儿恋爱五年,从来没见过她像菲儿这般撒过一次娇。

“我帮你找一双平鞋来,你去休息一下,晚上还要参加中学校演出呢?”

“不嘛不嘛,人家要你背一次。”

菲儿可爱得似个孩子。我心里想,傻丫头,这怎么行呢,却没有勇气拒绝。菲儿让我哈着腰然后轻轻地伏到我背上。我能明显感受到她那饱涨的小乳房此刻正如小兔般地顶撞着我每根神经。她那灼热如火的嘴唇就快要将我的耳朵烧焦。我的心跳正如狂乱的马蹄快要将胸膛踢破。

“要我是姐,该多好哇·”

菲儿躺在床上,久久凝视着我,我不敢碰触她的目光。

“做菲儿有什么不好!”我苦笑一声,没往深里想。

“姐夫,你和姐之间还有感觉吗?”菲儿的话儿十分平静。我顺手帮他摊开被单时,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傻丫头,你怎么老问这怪怪的问题。”

男人还是要面子的,无论在多么亲密的人面前。

“是因为我看到没有爱情的夫妻太多了,我希望你们不会这样。”

雨,仍然稀稀沥沥地下着,渐渐地,就把天给下黑了。

晚会在大学礼堂里举行。

菲儿给我弄了一张门票,非要拉着我去看她的演出才行。

时间还没到,礼堂内外便人山人海。我通过检票口,找到自己的位置。不一会,晚会便在嘹亮的歌声中徐徐拉开帷幕。菲儿上演的节目是舞蹈——《蝴蝶纷飞的雨季》。

和菲儿在一起生活三年,我还是头一次发现她的身段是那么优美,舞跳得那么到位,用肢体把季节和生命演绎得朝气蓬勃。她穿着一袭黑色衣裙,头戴蝴蝶帽,脚蹬一双黑色的舞鞋,俨然一只展翅的蝴蝶,在舞台上飞起来,在千百双眼睛里飞起来,在我的记忆中飞起来,飞向春天,飞进青春的花园。舞曲一停,便有几位男生手握鲜花冲上舞台,把所有的美丽都赠送给这只纷飞的蝴蝶。掌声如潮水般由远而近,从后排涌向前台。掌声刚落,台下便有人高呼:菲儿菲儿我爱你!台上的菲儿无疑是最幸福的,也是最激动的,汗水掺杂着泪水,从她的面颊一起滴落。

和菲儿一起回家时,已深夜零点。

刚推开门,雪儿便阴沉着脸出现在我们面前。她大概回家已等了很久,满眼充满了无名怒火。

“你俩又到哪儿疯去了,还记得回来!”

其实,雪儿向来都对我们这么吼的,我们已经习惯了。

菲儿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同情地瞅了瞅我,理也不搭理姐姐便独自回卧房去了。只有我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被卡在那儿。

“这么大声干嘛,深更半夜的。”说话的时候,我的声音细若蚊蝇。

“你也知道深更半夜!”雪儿加大了分贝。

“这不是看菲儿演出了吗,一年才这么一回。”我的争辩显然是多余的。

“我一天到晚辛辛苦苦在店里忙死忙活,你到好,自己老婆不管,深更半夜陪小姨子去快活。有我做老婆做得这么辛苦的吗?我叫你去看演出,叫你看演出……”

雪儿把从店里带回家准备烫洗的衣服,全都丢到地板上,用脚狠狠地踩了起来。

“姐,你这话是啥意思,姐夫是陪我看演出了,咋样,你也知道他是你老公,不是物什,要不要锁在裤腰上,他是个男人啊,他应该有自己的空间,你就这样天天管着,管奴隶似的谁受得了。”菲儿饿虎似的扑了出来,把卧房的门扇得呼呼直响。

“菲儿,你少说两句行不行,她可是你姐呀!”

“姐怎么了,天底下有这么做姐的吗?用这种话来糟蹋妹妹和自己的老公。你在店里忙死忙活,那是你自愿的,谁强迫你啦,你不也中专毕业吗,当初不也有份工作吗?现在抱怨谁?难道姐夫也得跟你一样一天到晚泡到衣服堆里你才开心……。”

雪儿瘫倒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菲儿这才闭了嘴。

自从这次争吵以后,雪儿干脆把衣服被子都卷到店里,无论我怎么劝说,再也不回家住了。

我开始经常性失眠,特别是窗外沥沥啦啦的雨声,仿佛复仇的蚊子,嗡嗡地从耳朵钻进我的五脏六腑,一点点地吞噬着我的身体。偶尔入睡,也恶梦连连。我多次梦见雪儿举着屠刀面目狰狞地追逐着我,或是露出满嘴的獠牙咬着我的颈脖不放。我还常梦见自己被打进地狱之中,被绑在烫红的十字架上受着烙刑。受刑的还有菲儿,我没见到她的人,却一次次被她的“姐夫”救命的叫喊声惊醒。

每次从恶梦中醒来,我总大汗淋漓地爬起床,不管白天还是深更半夜,我都跑到隔壁房间去看看,要是菲儿不在,我马上把电话打到她学校,直至听到她娇喘的呼吸和熟悉的声音为止。

那是一个狂风大作电闪雷鸣的雨夜。

我正坐在床上聚精汇神地翻看着编辑部压下来的稿子,突然,外面响起急促的敲门声。我光着脚下地去开门。门外,菲儿头发凌乱穿着单衣赤着脚惊惶失措地捂着耳朵发出阵阵尖叫,俨然刚遭到猎人伏击的小山羊。

“菲儿,你怎么啦”

菲儿猛地一下扎到我怀里,头一个劲儿往我怀里拱,好像刚从恶梦中惊醒,梦呓似地惊叫着:“姐夫,救命”。

我紧紧地抱着她,极力安抚,一阵雷声滚过,菲儿大口大口喘起粗气全身筛糠似地颤抖起来,只见她口吐白沫脸色苍白,嘴唇发青。

“菲儿,你千万别吓唬我啊!”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慌慌张张把她抱到床上,用被褥严严实实把裹了起来之后,我拔通了一位医生朋友的电话,在电话中朋友告诉我我才知道,菲儿患有恐雷症。

“她现在脸色不好,全身直抖,是不是叫救护车送她上医院啊!”我十分担忧地问。

“送医院也没用,你赶快找东西塞住她耳朵,把窗户关严,然后给她吃两片镇定药。恐雷症发作的时候是这个样子,雷停后自然就好了。

放下电话,我找来两个棉签,把棉花捋下来,塞到菲儿的耳朵里,此刻,菲儿仍惊魂未定,满口胡言乱语,直到我翻出镇定片给她喂下后,菲儿才慢慢趋于平静。这时,雷声也渐渐息了。

“菲儿,你不要紧了吧?”

菲儿脸渐渐红润,吃力地睁开眼睛,看着我勉勉强强地笑了笑。

“姐—夫—,没吓着你吧!”

“怎么会呢,你没事就好了。”

“我小时候被雷击过,所以,一打雷我就会吓得不知所措。

“你别说了,先休息一下,我去给你

熬碗姜汤喝。“

我准备起身去熬姜汤,让菲儿给拉住了,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我背上爬行,我转过头,没料到菲儿一把揽住我的脖子,舌头水蛇般滑入我嘴里。

菲儿变得勤快起来,她开始围上围裙为我洗衣做饭,一有空闲,满屋子又擦又抹,俨然一位主妇,尽管这样,我还是有点不安,害怕单独面对菲儿。我开始有意躲避她。即使编辑部没活干,我还是愿意呆在办公室里,不久形成了早出晚归的习惯,菲儿大概意识到这一点,再三追问我,我总找些莫名其妙的借口敷衍她。菲儿再也没以前那么灿烂了,她脸上像姐姐一样多了许多她这年龄不该有的哀愁。

那天,外面又是狂风暴雨,我没有带伞,准备在办公室过夜,没想到菲儿找到单位上来了。菲儿全身湿透了,淋得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全身瑟瑟发抖,长发贴到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充满哀怨地看着我。当时,我的心碎了,抱着菲儿泪如雨下。菲儿不停地捶打着我。那一刻,叫我终生难忘。

第二天,天刚放亮,便有一个女店员守在我家门口不停地敲门。她哭着告诉我,老板娘昨天夜里突然晕倒了,现在还在医院里抢救。我没顾得上请假,打的士便匆匆赶往医院。

雪儿躺在急救室中,脸色苍白,处在深度昏迷之中。诊断书犹如一张锋锐的刀子将我的心割伤:肾炎、因疲劳过度,发展为肾衰竭,引起尿毒症。必须做肾移植手术,不然生命危险。

菲儿看完,嗷的一声扑到雪儿身上,大声呼唤着姐姐。我找到主治医生,要求做血型鉴定,一周后,结果出来了,我与雪儿的血型不合,菲儿向学校请了长假,她要为姐姐捐献自己的肾脏。

给菲儿做完检查,主治医生不无忧虑地找到我说:“你小姨子捐献肾脏可以,但可能存在危险,因为她本身就有先天性贫血。再说,她年纪过轻,摘除一个肾脏肯定留下后遗症。会对她以后的生育和生活产生不良影响。”听了医生的劝告后,我想阻止菲儿捐肾,另想办法救她姐姐。不料,却被她抢白了一顿。

“妻子死了,你可以娶一个。可我只有这么一个姐,”我不救她谁能救她。在她执意要求下,主治医生不好再劝告。交出责任书,让我们分别在上面签了字。手术从上午八点开始,一直到傍晚时分才结束,雪儿被顺利地推出手术室,菲儿却因供血不畅,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我清楚地记得,闭上眼睛的菲儿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下了我生命中最大的一场雨,菲儿仍象舞台上的那只欢快的蝴蝶,在我模糊的视线中飞了起来,在我生命中飞了起来,飞进斑澜的春天,永远地飞进我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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