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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职(陈天生)

[更新时间]2011-09-29 11:26:51 [字数]4912[作者]古莲雅韵

在“逃脱”回来的路上,刘小波暗自下定决心,这次他必须要完成那件事了。气象报告说今晚将有台风来袭,街道两旁的树叶婆娑的声音已经证实了其真实性。商贩们似乎早有先见之明,不到十点的光景,只有零星的几个不惧风雨的流动宵夜车依然冒出热腾腾的蒸气。一阵风吹来,飘浮着的塑料袋和臭水沟里的气味迎面扑向刘小波,但他却深吸一口气,感到无比的舒畅。至少比那富丽堂皇的卡拉OK房清新多了,他这样想。

刘小波拨通了局长的电话,他撒了个谎,称家里有事先回去了。挂了电话,K房那首《纤夫的爱》的余音还萦绕在耳边,他似乎可以想象得到里边的情景:暗红的灯光,白色的连衣裙,淡黄的啤酒,声嘶力竭般的歌唱声。他没有回家,而是向着单位的方向走去,离酒店不到十分钟的步程。办公大院两旁的路灯通红,人若是站在路中间,连个影儿都看不见。风势越来越大,院内的老榕树摇曳着黑压压的舞姿,不时地发出“咯咯”的响声。值班室的灯光明亮着,保安员阿虎见到他走来,半玩笑地说,刘主任,您这不是来视察的吧?刘小波苦笑了一下,没搭理他径直走了进去。

办公室空荡荡的,窗外的台风“呼呼”地响个不停。显然,一场倾盆大雨将会伴随着台风相继而至。但刘小波并没有理会,好像世间万物都与它无关。他很快就坐到了那个不能再熟悉的位置,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点着了一支烟。可这次他却没有抽,相反地,他憎恶地掐灭了那支烟,好像跟谁过不去似的。他不慌不忙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稿纸,略微思索了一番,便皱着眉头在顶格写下了三个字:辞职书。

台风继续刮着,而且愈加的凶猛。但并没有阻挡他的“工作”,反而像化学里的催化剂一样,加速了他的进程。不出三十分钟,以他从事三年办公室公文写作的功力,一篇用词精当的辞职书很快就水到渠成了。他仔细端详了一会,便拿起一个信封装了起来。一不做二不休,他利用局长给他的钥匙——局长有时出差在外会将文件交与刘小波处理——悄悄打开了局长办公室的门。他没有开灯,但也可以准确地走到局长的办公台,甚至还能找出局长常用的那支批示专用笔和单位的公章。可是刘小波并没有那样做,他只是将刚写好的辞职信放在了办公台上最显眼的地方,信封上那三个字显得很刺眼,他赶紧收回目光,锁上了门。

天有不测风云。就在他走到大院路灯中间时,忽然一声雷鸣,整个城市陷进了黑暗。就在这时,妻子的一个电话的到来告诫刘小波以后都不可以说谎话——父亲心脏病突然发作了。当他赶回家的时候,救护车也随之而至。送单架,赶医院,急诊室。一系列的抢救过程让刘小波无所适从,仿佛打了一场硬仗。经过一个多小时的等待,急诊室的门缓缓打开了,医生说还好抢救及时,病人已脱离危险。当安置好父亲住院之后,时针和分针同时指向了十二。

医院静得可怕,偶尔有几个被砸伤的病人经过一阵忙乱后,又恢复了它原本的容貌。台风似乎没有停止它的脚步,肆无忌惮地摆弄着马路两旁的树木,发出“嗖嗖”的惨叫声。父亲仍然昏迷着,氧气罩里呼出的水气随即形成了雾珠,下面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刘小波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认真看着父亲,此刻才发现父亲真的老了。他不禁鼻子一酸,往事就像一块石头压在了他心坎。

 

三年前,大学生就业难已是不争的事实。刚毕业的刘小波正是在这种形势下不得不返回老家,因为他已经花光了所有积蓄。他已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待业青年了。刘小波是村里唯一一个大学生,那年他考上大学时,父亲刘建民像是捡到了宝一样高兴,立刻把家里的老母鸡给炖了。如今儿子大学毕业了,却没能找到工作,刘建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四下为儿子寻找门路。但是大半个月过去了,刘小波的工作仍没有头绪。家人真急了,预备把家里的那头牛卖掉让他再去找工作。就在准备卖牛的前一天下午,表舅娘的一个电话救了那头老牛。她来电说小波他表舅那边正缺一个会写材料的大学生……刘建民一个劲地说,行!行!没问题!挂了电话,他喜上眉梢,对儿子说,这个机会非常难得,如果能搞上以后没准是个官哩!当官对于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而言是天方夜谭的,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哪家的父母不希望子女能够成气候。道理刘小波固然是懂的,但他清楚他不是当官的料,甚至于有些反感。尽管刘小波不甘情愿,但也唯有按照父亲的意思明天去拜访表舅。

当他们出现在表舅家的门前,已经是傍晚时分了。黄昏夕照,映射在镀金门上闪闪发亮。刘建民按了按门铃,开门的是表舅娘。他便将家里带来的家鸡家鸭和一些土特产塞到了她的手中,表舅娘满脸笑容地眯着眼说,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快请屋里座呀!说完就到后院去了。客厅内气派庄严,窜入眼帘的是一幅横匾,上面写着五个大字:为人民服务。横匾下面摆放着一些古玩,多为一些玉器。旁边摆放着一只半身高的花瓶,瓶中栽有万年青。今天是周末,表舅刚好在家休息。他见到他们来了,关掉了32寸液晶电视,连忙给请了进来。刘建民正要脱去那双解放鞋,表舅伸手拉住他说,不用脱鞋,把这当作自已家就行了。父子俩在地毯上蹭了蹭泥沙,小心翼翼地踏进了光滑的地板上。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临走前表舅对父亲说,恐怕要开一个班子会议讨论,有消息了就给你们回话。表舅娘挽留他们吃了饭再走,刘建民说怕是要赶不上最后一班车了。两父子便匆匆地赶回了家。

十天过去了,仍然没有表舅的消息。刘建民在门前的晒谷场里踱来踱去,刘小波也急了,爸,要不你给他打个电话吧。 

刘建民顿了顿说,这事可不能打草惊蛇。

可是十天都过去了,什么会要讨论那么久啊?

路过的李老师听到了这对父子的对话,耸了耸肩说,我说民哥呀,你们得有所行动啊,这世上哪有免费的午餐。

一语惊醒了刘建民,小波他表舅虽然有着亲戚关系,但毕竟有几年没有往来了,人家怎么可能白帮呢。况且邻家老何就是一实例,他女儿为了一份农村信用合作社的工作也花了三万多。后来经过多方打听,也证实了李老师的话。……这个数已经是最大的通融了,况且也不是我们说了算,换作别人至少得花上三四万元。表舅娘在电话里头这样对刘建民说。“这个数”指的是两万元。尽管是通融了,可刘建民仍是一筹莫展,他要到哪里弄这两万块啊!刘小波听到这消息后,愤愤地说,买来的工作我是不会做的。刘建民说,难道你想一辈子和我一样没出息啊?刘小波无语了,大学竞选学生会主席的事已经给了他一次深刻的教训,就是因为他没有跟团委书记“沟通”而使他丢掉了那一票。这次他不得不放下所谓的清高,接受现实的安排了。刘建民那天抽了很多烟,整个屋子里都弥漫着烟雾,这样的情景在刘小波高考后收到大学通知书时出现过。跟村里人借钱?他们是不会再借了,小波毕业时借的钱都还没有还掉。跟亲戚借钱?十几年来,那些所谓的亲戚从未帮助过他,他们打心底里瞧不起他这个穷亲戚。家里再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能卖的早就在小波读书的时候卖掉了。

又五天过去了,刘建民仍然想不出办法。就在他再次腾云驾雾之时,一个电话打破了这个静得可怕的房子。电话是表舅娘打来的,她说会议讨论那个职位下个星期就需要上岗了,叫他得抓紧准备,不然机会就要让给别人了。放下电话,刘建民的脸色苍白,离下个星期仅差两天了。过了片刻,他突然扔下了烟袋,头也不回地出去了。屋外却是另一番景象,碧蓝的天空不时有几只小鸟掠过,轻微的秋风抚摸着菁菁的禾苗,令人感到无比的惬意。可刘建民无睱享受这份情怀,他匆匆地赶着路,直到过了晚饭时分才沿途返家。刚一进屋他就对小波他娘说,你呆会打个电话给你表嫂,说我明天下午去她那一趟。家人都大吃了一惊,正要说些什么时,他却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房间。

刘小波是在第二天才从母亲那知道这事的,原来刘建民那天出去是去找李强的哥哥李贵。李强是村中的爆发户,前几年偷渡到香港带回了十来台手机,一下子就被抢购一空。后来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几年间的工夫就在深圳开了一间手机城。李强今年春节回过一次老家,他让村里的风水师帮他选一块地,准备今年秋天动土建一栋别墅。一来摆摆自己的威风,二来好镇住自己的发财根。那风水师经过阴阳八卦的卜算,点中了父亲那半亩地。事后,李强交待了他哥跟父亲换地事宜,便匆匆地回了深圳。可刘建民哪肯跟李贵换地,那半亩地可是他的命根子。原来那块地的泥质异常肥沃,即便常年不施肥,也能结出比别的地高一倍产量的稻谷。一到收获季节,村民们都会对他嚷道,民哥,今年可又是大丰收呀!每当听到这,他心里总是美滋滋的。一晃大半年快过去了,眼看就要入秋了,李贵还是说不动刘建民换地,他哥于是狠下心便要买下那块地,可父亲仍然不买帐。你这是八辈子都修不到的福气啊,有人买你那破地你还不买帐!李贵见到刘建民常这么说。

事物彼此都是有联系的,这买卖也是一样。卖地跟卖衣服也是一个样的,只要是一方有悔意,就有讨价还价的可能性。“好马不吃回头草”,可刘建民就被迫走到了这一步。这李贵岂是等闲之辈,这“回头草”恰又是给他碰上了。他见刘建民突然来访,假装感到非常意外,其实他早已算计到这一步了。哟,这不是民哥吗?什么风把您吹到这里来了?李贵一脸诡笑地说。

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谈一谈那块地的事。刘建民开门见山地说。

来,抽根烟先。李贵向他递过一支“芙蓉王”,他怯怯地接过那根烟,李贵要过去帮他点着,他忙说,我自己来就得。但李贵却坚持帮他点着了烟。

看来民哥是开窍了,可是我哥他说他找到别的地了。李贵也点着了香烟慢悠悠地说。

什么?前几天你还说要的啊!刘建民听着着急,被烟呛了一下。

昨晚我哥打电话来告诉我的,那个风水师刚刚才走哩。

那可怎么办?我现在急需钱啊!

但是刘三那块地的价格我都已经跟他商量好了,他说他愿意每平方米500块卖给我,这可就不好办了。不过呢,民哥那半亩地是首选之地,除非……李贵转了转眼珠说。

除非什么?

除非你也和刘三出的价一样。

不是说好了每平方米600块的吗?

可是刘三那边不好交待啊?

刘建民沉默了,一个劲地抽着烟。

要不这样吧,大家都退一步,每平方米550元,不然的话就得让给刘三了。李贵见他不答话,取了个折中的好法子。

刘建民也没有办法了,只能怪自己不早一天来跟李贵说这事。其实早几天来这结果都是这样的,这在秋收的时候他遇到刘三的时候证实的。他哪有来找过我啊?我跟他几年都没有往来了。刘三刁着根烟说。刘建民听后骂了一句:王八羔子李贵!

刘建民从李贵那拿到了一万八千余元,可还是凑不够数。“天无绝人之路”,就在此时,他忽然听见了牛叫声。他狠了狠心咬牙道:也只有你了。眼看天快要黑了,父亲来不及赶回家把钱存着,就牵着正在河边吃草的老牛去镇上的市场找卖家。还好去的路上踫见屠夫张亚强。等你去到市场早就关门了,正好我这需要一头牛。张亚强扬了扬眉毛说。刘建民说,那你看这牛值多少钱?张亚强是个老屠夫,他只拍了拍牛背,觉得这牛还挺结实的,就先应允给他2500块钱的称头,等卖了多少再算差价。刘建民深知张亚强为人厚道,就爽快地答应了下来,随他回家去取了称头。几天后张亚强找到了他,估算和卖出的价钱差不多,还多给了他百来块钱。

刘小波上班的那天,天空飘着绵绵的秋雨,屋檐下雨水不停地滴答着。黄土混着雨水沿着家门前的小沟冲到了田间,顿时变得混浊了起来。透过雨帘,他看见卧病在床的老奶奶也出来了,正斜坐在门沿的石凳上向他招手。带着家人的叮嘱,他不禁加快了脚步,家人的影子渐渐地模糊了,他的双眼也模糊了起来……

 

窗外的雨势微弱了许多,籍着医院发也的微光,可以看见有些许树枝被风折断了,或横卧在路面,或悬挂于半空。父亲还是昏迷着,妻子兴许是累坏了,斜躺在刘小波肩膀上打着盹儿。环顾着周边的这一切,他百感交集,觉得心头上有一块石头,压着他喘不开气来。他茫然地望着窗外,突然间路灯亮了起来——恢复通电了……

母亲一早就拎着早餐过来了,刘小波吃过后就匆匆地赶去上班了。在进办公室的时候,碰到了正要派发报纸的张姨,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回过头叫住了她说,张姨,我来帮您吧。张姨一脸愕然地将报纸交给了他,他二话不说就直向局长办公室走去。当刘小波把那封辞职信装进口袋的时候,局长的车比往常早了一个小时驶进了单位,原来是今天上午市有关领导要来检查气象灾害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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