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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片柳林(散文)-----越嫒

[更新时间]2011-04-06 10:05:35 [字数]2636[作者]越源

那一片柳林

 

 

 

            越 嫒

 

 

 

 

不经意间又想起那一片柳林,想起沙罗圈那低矮阴暗的小屋,想起那个说话嗡声嗡气整天板着脸的护林老汉王爷。

我八岁那年,我家从镇里搬家到一个叫沙罗圈的村林场。林场东西狭长面积二三百亩,除了大片郁郁葱葱的柳林,就是连绵起伏的大大小小的沙包。在柳林中央沙湾湾的开阔地上坐落着一排低矮的土坯房,住着一对给集体护林的老夫妻。我们暂借住在他家。老汉叫王得乐,七十多岁;老伴是个盲人。对王老汉的为人,我们早有耳闻。王老汉是个“丧门神”,性子火爆,脾气犟。听说有一回有个小孩折断了一棵小树,他便追到小孩的家中把小孩的腿打折了。村里人送给他一个绰号叫“丧门神”。和这“丧门神”作了邻居后,常看到他阴沉的脸色,我总提心吊胆,生怕一不小心冒犯了他的驴脾气。然而日子久了,接触多了,我的担心便成了多余。别看他整日闷声不响,见面跟他打招呼也只是嗡声嗡气“哼”的一声,但却是个热心肠。我父亲比较懒散,老汉只要拿起扫帚便总要连我家这方院落打扫得干干净净。平时他家吃点好的,也总要端一小碗送来,说我娃娃小,嘴馋。但我多少还是有些怕他。

王爷是个忙人,平日大部分时间都摊在柳林里,除了扛着树铲、勾镰修剪树木,还要没明没夜驱赶那些偷着到柳林里砍柴、放羊的人。如若哪个倒霉蛋被王爷逮着,就倒了八辈子霉,除了罚款,春天的时候还要被罚到到柳林里来植树,即使沾亲带故的人王爷也是不依不饶。这些人恨死了王爷,绞尽脑汁想法整他。他们趁王爷不在时候,摸到他家给他尿壶里放入癞蛤蟆或“沙和尚”,把王爷老两口吓得三更半夜大呼小叫的。他们还在王爷护林经常走过的小路上挖下沙坑,上面盖了茅草又覆上沙土单等王爷上当。有一回王爷掉入他们设的“陷阱”,把脚扭伤瘸了一个多月。那些天王爷仍拄了拐巡护柳林,风雨无阻。

柳林是王爷的命,它承载了王爷大半生的心血和汗水。据说多少年前沙罗圈还是个不毛之地,沙丘连绵起伏一个连着一个。狂风骤起时,沙尘遮天蔽日,人睁不开眼,周边村民家中的锅里能落半碗沙子。农田被沙埋没,庄稼常常被风沙“收割”(打死)。五十年代,人们在沙罗圈掀起群众性植树造林运动,但到最后能活了的树寥寥无几。到王爷接手这个“林场”时,偌大沙罗圈有树也就是几百棵,且不少树木已经枯死或被人为的削成了“秃和尙”。 王爷开始在沙罗圈栽树护林。没有充足的水树的成活率太低,王爷就在沙窝窝里挖渠,把农渠浇田的退水引进来。几十年里,他在沙罗圈挖了四、五条小渠,栽植柳树万余棵。不毛荒漠变成了一片林海,鸟飞兔跑嬉戏其间。夏秋季节,柳林里长出许多蘑菇,有一种被村里人唤作“沙棒槌”的蘑菇,能吃且味道十分鲜美。我和哥哥常常挎小篮到柳林里采蘑菇,往往能采到许多,这蘑菇或炒或炖都是上好的佳肴,那味道的鲜嫩和香美,是如今集市上卖的蘑菇无法比的。

王爷的老家在陕西,他十六岁被抓了兵丁,随队伍南转北走,多少年漂泊在外与家里断了音讯。我父亲问他这几十年为甚就不回去看一看?是不是寻不到家的住处了。王爷“吧嗒”着旱烟,半晌说到:“住的地方大致有印象。前些年的确有心想回趟老家看看,但一直穷,没钱回不上。如今老了,想回也回不去了!”说完便默不作声,只是一个劲儿的吸烟。

他说他在阎锡山的队伍呆过,以后又当了傅作义的兵。他的队伍跟日本人打过仗。有一回他带着一个排的兵(他是排长)在山坡上行进,突然遭到敌人的偷袭。许多人都中弹倒下了,而他慌忙中一脚踩空,从山坡上滚了下去,掉到百米深的山涧。庆幸的是他只受了点轻伤——右手的食指伤了筋骨,身体其他处安然无恙。他与队伍失去了联系,四处漂泊,解放初流落到后大套,定居在这里。当初没有房住,他便在沙梁梁挖了个坑,用茅草盖顶,侧面留了人出入的洞,算作门,在里面一住三、四年。说起他的那个家(或者称作窝),王爷好像十分的留恋,他说:“住在里面冬暖夏凉,像陕北的窑洞,挺舒服的。”村里照顾他,让他作了护林员,在沙罗圈给他盖了一栋土坯房。以后他娶了一个瞎女人作老婆,算是组成了一个家,可以安居乐业了。

了解了王爷的身世,便产生了一种同情心。慢慢的我便觉得王爷并非村里人所说的“丧门神” “犟驴子”,这些绰号加在王爷头上真是屈了他——他是位挺随和的老人。然一年后的一天我见到他犟脾气的发作,着实骇人。那是新上任的生产队长在未征得王爷同意的情况下,将沙沟沟里一片退化柳树林分给各家各户,让人们砍回去当柴烧。正当人们兴高采烈抡斧砍树的时候,王爷到了。王爷手举板斧,大喝一声:“住手!谁要砍树,我要砍人啦!”嗓门之大,犹如晴空霹雳,人们一下给怔住了。队长见状走到王爷跟前,想劝说,然嘴还未张,王爷的板斧已架到他的脖子上。王爷圆睁怪眼,额上青筋暴出:“龟孙子,败家子!老子今天劈了你!”队长顿时脸吓的煞白,腿一软,跪倒在地。王爷的板斧挥动着伦了起来,周围的人一齐扑上去,将王爷的板斧夺下,拥着王爷道:“我们不砍啦,不砍啦,算了哇!”王爷仍怒骂不止。回来后,王爷余怒未消,打点行装,说是要到旗里告状,告不倒就不回来。我父亲和其老伴再三劝阻,哪里听?铁青着脸去了。王爷是坐着旗里的小车子回来的。旗里领导马上召开了社员会,生产队长当场被免了职。人们说亏是没把树全砍了,否则队长肯定要蹲“小城子”的。

郁郁葱葱的柳林,是一道亮丽的风景,它承载了王爷无数个日日夜夜的辛劳与荣耀。“活一棵树不容易,弄死了怪可惜!”他叹道。我大胆问他,当年有个小孩折断一棵小树他就把小孩的腿打折了,是不是有这回事?他说:“哪里的事?只是吓唬吓唬,咱哪能把娃娃的腿打折了?小娃娃不懂事。”

有一天王爷告诉我们,说他作了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老家,他们的老屋还在那光秃秃的土坡上。他见到了双亲和弟妹。母亲衣衫褴褛,抱住他啼哭不止。王爷说着,浑浊的老眼溢出泪水。老伴安抚他:“明年哇,咱们再攒些钱,我陪你回一趟老家。”然而不等到明年,王爷就病倒了,不久溘然辞世。

王爷已走了十几个年头,当年王爷护理的沙罗圈的那大片郁郁葱葱的柳林,已在人们年复一年的斧锯声中消失了,那当年王爷居住过的小土房也早被风沙推倒掩埋。风骤起的时候,沙尘又遮天蔽日……

    啊,那一片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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